人人影视被查，那些年我在字幕组的日子

人人影视被查，那些年我在字幕组的日子

据媒体报道，2月3日，上海警方通报了“人人影视字幕组”侵权案件。 上海警方经过三个月缜密侦查，在山东、湖北、广西等地警方的大力配合下，成功侦破“9.8”省外跨省影视作品著作权侵权案，抓获以梁某为首的14名犯罪嫌疑人，被查处。 该案涉案企业3家，查获手机20部、电脑主机及服务器12台，涉案金额逾1600万元。

经查，2018年以来，犯罪嫌疑人梁某等人先后设立多家公司，架设、租赁分散于境内外的服务器，开发、运营、维护“大家影视字幕组”APP及相关产品。网站。 未经版权方授权，通过海外盗版论坛网站下载影片源码，并以400元/部（集）左右的工资聘请翻译压缩影片，然后上传到APP服务器向公众传播。 会员费、广告费、销售移动硬盘焚烧侵权影视作品非法牟利。 目前初步核实，各口岸应用软件已发布影视作品（集）超过2万部，注册会员超过800万。

事实上，字幕组曾被誉为近五十年来最杰出的文化交流使者。 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下面，我们发布一篇旧文章。 一名字幕组志愿者于2017年加入美剧字幕组，见证了这个互联网物种的终结。 （作者：于润泽，转载于《真实故事计划》）

当我加入字幕组的时候，正值这个行业的冬天即将到来。

电影和美剧陪伴着我度过了大学时光，消磨了无数的闲暇时间。 看了很多之后，我的注意力逐渐从电影转移到了字幕组上。 直到大四，我才沉迷于《权力的游戏》。 本剧由“衣橱字幕组”翻译。 每次上台，他们都会小心翼翼地介绍自己的身份； 粉丝可以看到字幕组成员的名字。

2017年3月，一时冲动，我向一家美剧字幕团队投递了简历。 他们给我发了一份翻译试题，要求一天完成，就像找工作的笔试一样。 与英语考试相比，这些试题更加口语化，对各种单词和短语的测试方式也不同。 我一开始还有些疑惑，说没有工资，我就自告奋勇去参加笔试？

没想到，试题只是字幕组的初步筛选。 回复邮件后，对方让我给组长的QQ添加字幕。 领队加了我，立刻解释说翻译是没有报酬的，纯粹是为了爱情。 然后，他发来了一份翻译指南，非常详细，包括基本的翻译原则、流程、软件试用指南。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字幕的翻译并不追求文采，而是力求还原剧中人物的语气，尽量口语化。

下一步是尝试翻译。 在两小时内翻译 15 分钟的情节。 我的试译任务是美国著名动画《马男波杰克》的最新一集。

当我真正接触到这份工作后，我才意识到翻译字幕的难度。 剧中的人物并没有像课本上那样直言不讳，而是彬彬有礼，彬彬有礼。 台词中夹杂着大量俚语，不符合语法。 花哨的条款让我头晕目眩。 即使是短短的一句话，也要揣摩剧中人物的心思。 例如，句子“OK”可以翻译成“好”、“好”、“好”和“好”，但有细微的差别。 就像说相声一样，当你在台上听到“是”、“嗯”、“啊”三个字的时候，背后就有诀窍、有精致。

经过两次试译，我通过了考试，正式注册为试译员，走出了新手村。 组长给我分配了一个导演。 她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带领我翻译了《堕落街传奇》、《心灵猎人》、《威尔与格蕾丝》等多部美剧。 为了应用字幕软件，我在苹果电脑上安装了微软系统。

从那时起，我每周都会抽出一天坐在电脑前做翻译。 不受外界打扰，做自己喜欢的事，成为那段时期最幸福的记忆。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现，除了我这样的学生之外，字幕组一半人都有工作，而且这些翻译都是在上班时间偷偷进行的。 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分工。 每周一中午之前，有人拿到资源和原创字幕，有人拆分字幕，有人整理志愿者翻译名单，分配任务。 下午一点后，报名的译者们在邮箱里收到了原片资源（俗称生肉）和原片字幕文件，并在三点前汇总给导演。

导演是戏剧的校对者。 与想象不同，校对是字幕组翻译的灵魂。 他们负责检查所有翻译中的漏洞、统一语言风格、模拟剧中人物的语气。 所有这些都需要技巧和经验。 很多优秀的影视剧译者都是得益于校对。

导演剪辑完后，交给时间线压制，压制字幕和生肉资源，加上一些字幕特效，到了晚上五六点，剧集就会出现在平台上，沿着无形的网络，进入全国观众的视野。

整个过程是字幕组成员利用空闲时间默默完成的，没有任何报酬。

尽管充满热情，但字幕组自诞生以来一直徘徊在法律的灰色地带。 成员们不会线下见面，依靠QQ群和邮件进行交流，不透露真实姓名，片头中的昵称就是他们的面具。

这是隐士的江湖。

图| 美剧片头签名的翻译昵称

可惜，江湖的黄金时代早已过去。

2017年9月，我的字幕组网站被封禁，随后更换了域名。 为了不被封禁，新域名没有公布，但向所有用户发送了一封电子邮件。 虽然大多数字幕组都是非营利性的，需要会员出钱维护服务器，但这并不能改变翻译“侵权”的本质。

法律规定，字幕是影视剧的衍生品，翻译权和传播权掌握在著作权人手中，字幕组无权翻译和引进。 为了避免承担责任，字幕组会在视频开头写上：“仅供个人学习观看，请下载24小时后删除”。

这样的说法其实对于字幕组来说是一种心理安慰，并没有什么用。 将影片和字幕放到互联网上已经超出了个人使用的范围。 被举报、被封禁在字幕组网站上是常有的事。

国内字幕组兴起于2001年，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打破文化围墙、分享交流的互联网精神。 2001年、2002年的网络论坛上，一群动漫、外剧爱好者自发组成了最早的字幕组。 后来出现了迅雷、电驴等下载软件，字幕组进一步繁荣。

此时，字幕组正在疯狂增长，监管的枪口还没有瞄准他们。

2006年，《纽约时报》一篇题为《中国字幕组打破文化壁垒》的文章让字幕组进入了公众视野。 丰软字幕组负责人告诉《纽约时报》，他的目标是覆盖美国主流电视台的剧集，让丰软成为全球最快、最好的美剧字幕团队。 一些剧集迷告诉《纽约时报》，他们厌倦了低质量的国产电影，想要改变，所以他们到网上以稍微复杂的方式观看外国剧集。

那一年，美剧《越狱》大受欢迎，字幕组进入鼎盛时期。

这样的景色并没有持续多久。 2009年，相关规定出台——一切未经许可的国内外影视作品一律不得在互联网上传播。 12月，中文网等111家视听节目服务网站被暂停。

2014年，美国制作公司对未经授权的翻译提起大规模诉讼。 美国电影协会发布全球音视频盗版调查报告，列出了多家提供影视盗版下载链接的网站，其中包括中国最大、最具代表性的人人字幕组。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字幕资源平台射手网宣布关闭，人人影视查封五台服务器，正式宣布关闭网站。 这只是字幕组遭遇的第一波挫折。 射手网负责人沉声表示，“我希望射手网的价值在于让更多的人能够跨越国界，了解世界上不同的文化。如果这个网站有的话我就很满足了”我帮助人们。”

人人影视在微博上表示：“需要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图| 人人影视宣布停业

然而，时代还没有准备好放过他们。

许多字幕组不断涌现，其中包括专门翻译少数民族语言和冷门艺术电影的字幕组。 微博上涌现了一批影视资源大V，通过独家渠道分享国外影视剧。

2011年，各大视听平台批量引进国外正版影视剧，版权时代悄然来临，字幕群体的生存空间逐渐崩溃。 随着影视资源大V的转型，链接消失的情况越来越频繁。 直到2017年，B站大量导入日剧和日本同人组动画，然后下架，其中就包括《非自然死亡》。 因“平台版权原因”被下架。

2019年，肥鸟电影网关闭，被誉为版权时代彻底统治的标志性事件。 此后，字幕组不再涉足院线电影和热门、引进影视剧的字幕制作，悄然离开大众视野，成为小众圈子。

我通过手机屏幕目睹了整个事件。

2019年3月1日晚，胖鸟电影网站站长“小生”的微博突然发布了募捐二维码。 起初，很多人并没有当真，认为这是一个骗局。 直到后来，有微博博主证实，小生被拘留并罚款15万元。 他也因此失去了工作。

3月2日中午12点，飞酒电影（小生微博，为避嫌，未使用网站名称）发微博：“对不起，我确实触犯了法律，侵犯了版权，我完全清楚我的错误，已经主动承认你的违法行为。” 这条微博很快就收到了数千条评论和数万条转发。 没有人问原因，只是说“人没事就好”、“一直以来非常感谢”。

据小生的圈内好友、某字幕组组长透露，小生是一位核心人物，曾说过一句在资源圈广为流传的一句话：“不会找资源没关系，我会帮你找到最好的。”

小生尊重字幕组，并明确标注了制作团队的名字和个人译者的ID。 这在国内资源网站中是绝无仅有的。 肥鸟电影网站上也有很多老电影和小众电影。 网友甚至可以发布自己想看但没有频道的电影，小生都能找到。

他有一个原则，胖鸟网不发布即将上映或正在上映的电影资源，网站的开放注册也早已改为有限注册，但这些都改变不了侵权的事实。 因为奥斯卡热门电影的熟肉资源很早就上传了，而且这部电影即将引进，版权方举报了，胖鸟关了。

3月3日下午4点，小生的好友通过字幕组微博宣布，彻底放弃院线电影字幕制作。

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图| 字幕组沟通进度

肥鸟关停后，我有一段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渠道下载电影和电视剧，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付费正版的习惯，充值了两大视频平台的会员，但是没过多久我又买了盗版资源。

免费影视资源网站消失了，出现了一批专门在微信上卖电影的人。 一部电影5元，一季集8.88元。 很多电影和剧集在视频平台上看不到，能看的也难免被删除，更何况是机械翻译的字幕，甚至还有错误和遗漏。 为了看原著电影，我不惜额外花钱看字幕配音。

2017年毕业后，因为无法保证出勤时间，我退出了字幕组。 2019年4月，我突然想起来。 我去QQ看了一下，发现QQ群消失了，也找不到师傅的联系方式。 我点开群主头像，发现他已经离线很久了。 我发消息：“你好，在吗？我之前在字幕组。”

一个多月后我再去看，却没有任何回复。

我再次搜索该网站，但再也找不到了。 以前每天更新资源、投诉的官方微博也消失了，仿佛从时间线上彻底抹去了，不曾存在过。

据我了解，不少字幕组在经历挫折后尝试转型，与视频平台合作，接受招募。

2014年，爱奇艺引进的热门韩国综艺节目，由韩国字幕组凤凰天使制作。

2019年，A站引进了热门美国动画《瑞克和莫蒂》。 12月1日，A站在微博宣布与此前一直翻译这部动漫的私人字幕组点播达成合作。点播将作为顾问参与翻译和制作，向粉丝保证：和字幕组的合作一定程度上挽救了这部重金投入的动画的口碑，截至目前，《瑞克和莫蒂》在A站的播放量已经突破1亿，而第一季播放量就接近2亿，给曾经衰弱的A站带来巨大的流量。

与平台合作、接受招募，不少字幕组都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专门翻译美剧《权力的游戏》的衣柜字幕团队。 字幕组的成员都是贴吧上原版《权力的游戏》的粉丝。 出于热爱，他们开始翻译字幕。 为了力求准确，他们还邀请了原作的官方中文翻译曲畅作为顾问。

2016年，腾讯购买了《权力的游戏》的播出版权，并表示愿意与衣橱字幕组合作，但并未成功。 据字幕组成员透露，腾讯支付给字幕组每集200至300元的翻译费用，这与他们的努力无法匹配。 不仅如此，根据相关政策，腾讯必须等待国外版本发布整季后才能引入。 在此等待期间，要求字幕组不得上线熟肉资源。 这与字幕组一贯的高效率不符。 他们认为“这是对观众的不负责任”。

人人视频的例子就更直接了。 倒闭前，人人影视字幕组已积累了数百万粉丝。 2015年获得天使轮投资后回归，转型为美剧社区。 同年9月，获得另一轮融资。 两年后，字幕组原班人马在微博宣布，“由于与投资方的理念、价值观存在较大分歧、不断矛盾”，与已更名为人人视频的App彻底断绝关系。

直到今年，不少字幕组都解散了，只剩下少数还在坚持，但声音却越来越小。

版权时代是进步的标志，但正版的推出并没有解决大众观看电影的需求。 原因或许并不像国内影迷不愿意掏钱，每个月给正版平台贡献一杯奶茶那么简单。

曾经有一个大学舍友，每天晚上都会坐在电脑前看一部文艺片，直到关灯后，他才会独自面对屏幕的明亮光线。 看着他，我有时会想，如果没有字幕组，很多影迷可能无法欣赏到国外的流行文化和冷门艺术片。

字幕组的存在对于国内影迷来说意味着什么？

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曾表示，观看艺术片曾经是世界电影人的特权，盗版资源的存在让很多普通影迷大饱眼福。

字幕组不仅丰富了影迷的生活，也滋养了众多国内影视制作人。 每当有一部热门的英美剧出现，第二天影视界的策划、编剧、制片人都会讨论。 如果不是字幕组，他们是在哪里看到的？ 更不用说很多国内影视公司在策划新剧的时候，都会对这些国外剧进行对标和学习。

我曾经问过一位编剧朋友，圈内大多数人是否都看过字幕组翻译的电影，她的回答是肯定的。 会说英语的人很多，但小语种的优秀电影还是有很多的。

字幕组的存在，不能因为“盗版”两个字就被一棍子打死。 他们翻译的内容不仅包括热门电视剧、文艺片，还包括纪录片、网络公开课、国外脱口秀节目等。 高墙背后，字幕组一直扮演着文化搬运工的角色，让国内网友和国外网友几乎同时看世界。

《旧政权地下文学》指出，启蒙运动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由盗版书商、雇佣文人、街头小贩、走私者组成的“地下社会”。 在中国，直到2011年，人们才读到了正版进口的《百年孤独》。 早在20世纪80年代，马尔克斯文学就通过手稿和盗版书滋养了莫言、余华等一批当代作家。 。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峰曾评价，字幕组是历史上第四次对中国文化产生巨大影响的翻译活动。 前三者是玄奘、鸠摩罗什翻译佛经； 西方文化翻译； 改革开放后，三联和上海译文出版社系统翻译了西方现代人文社会科学著作。

2012年，新浪微博上的一条推文被转发2.6万次：“中国50年来最伟大的文化传播教育家——字幕组”。 新周刊在这条微博上的评论也赢得了大量转发：他们谦虚、低调、无私，他们默默无闻，他们教会我们的东西比中国所有的电视台都多。

2014年，这条推文再次被挖出来，并获得了数千次转发。

有人称字幕组为“盗火者”，如普罗米修斯。

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网络时代最可贵的文化平等精神。 过去文化的生产和传播都掌握在精英手中，而现在文化更加平民化。 字幕组控制着影视资源、翻译、时间线、压制技术，但并不垄断，也不牟利，而是无偿分享给公众。 因为你无所顾忌，不为报酬而工作，所以你可以享受这种自由。

今年，我执着地再次寻找曾经的字幕组，仿佛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记忆。 几经周折，我终于在网友的评论中找到了线索，重新进入了QQ群。

翻看群成员名单，发现很多当时的翻译还在，大师的头像也没有换。 该网站多次被封锁，很多人已经找不到了。 字幕组和粉丝的交流分享阵地都转移到了这个几百人的群里。 粉丝们在群里询问进展、反映问题，字幕组成员都尽力解答，甚至还制作了一份在线文档，上面写着字幕组的翻译计划。 照常营业。

字幕组是一个流动性很强的组织。 很多人因为工作、生活等原因离开，也有人因为爱情而加入。 时代在变，环境在变。 总有这么一群人。 黄金时代早已结束，但这些隐士本身并没有来到这里占据任何巅峰。

“只是因为喜欢，所以想把这份快乐分享给更多的人。”

人人影视宣布关站的微博下方，有一个拉丁词“maneo”，源自美剧《嫌疑人追踪者》，意思是“我们尚未被征服”。

参考：

《羊城晚报》：中文字幕组，“隐士”的舞台

《纽约时报》：中文字幕组打破文化壁垒

《中国知识产权报》：人人视频终于重新上架，字幕组如何规范版权？

微信公众号“毒眼”：《所有人》复活，但字幕组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

新浪科技：电影资源网站“剧变”，小字幕组的“生死选择”

《媒体观察》：跨文化传播下的字幕组：看似侵权违法的背后

《影评》：从“玩家”到“专家”：跨文化语境下字幕组的历史渊源与传播实践

蒋介石：“我们还没有被征服”

编辑：阳光

本文来源：真实故事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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