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选登（43）| 石门洞里煮咖啡 · 赵国新

征文选登（43）| 石门洞里煮咖啡 · 赵国新

在石门洞煮咖啡

赵国新，浙江青田人

一

初秋时节征文选登（43）| 石门洞里煮咖啡 · 赵国新，酷暑依旧，我们从青田出发，前往景宁大良避暑。大良是高山盆地，海拔一千多米，是清凉的世界。吃完早餐，朋友们在民宿门口闲聊，阿贵邀请大家喝茶，大家纷纷响应，打来山泉水，驱车几公里，来到一处凉亭。

亭子紧邻大良景区，紧邻一座廊桥。这是阿贵和朋友们前一天游览景区时注意到的。亭子下面是一处峡谷，有一道70多米高的瀑布倾泻而下，千瀑被称为“雪花瀑布”。古人留下了“雪喷珠光亮眼”、“叠雪喷珠景最奇”等诗句。在这样的地方喝茶，很有诗意。

山、水、蓝天、白云、廊桥、亭台，喝茶、喝酒，或在其中弹奏一曲钢琴，在中国人眼中，景色交相辉映，多么诗情画意。诗人们为之陶醉，留下了许多不朽的诗篇。

白居易任杭州太守时，曾在虎跑泉边泡茶，写下《山泉泡茶随想》：

坐饮凉水，观茶酿，尘埃扬起，无缘捧一碗，寄予爱茶人。

诗人坐在泉边，嘴里含着泡好的茶，看着绿茶末被煮开。诗人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的状态，烧水泡茶。不需要任何理由，享受着手中一碗茶的乐趣，也想把这种特殊的饮茶享受传递给爱茶的朋友。

茶是闲暇时光的最佳伴侣。

另一位唐代诗人钱起，也曾在翠竹之下与友人饮茶，作了《与赵菊茶话》一诗：

竹下忘语，饮紫茶，胜似醉客，心头尘埃洗尽，欢喜难尽，蝉声树影斜斜。

一杯紫竹茶，胜过流霞仙酒，喝完之后，我彻底忘却了自己，世间杂念虽然消失，但对茶的兴趣却愈发浓烈，直到太阳落山，我才回到家。

被誉为茶圣的陆羽，自然也有过在山泉边泡茶的经历。一个春日，陆羽的好友戴叔伦来看望他，并赠给他一首《春游山人》诗：

山中访客，共饮泉水，泡茶，坐在林下，惜花。归途，遇绵绵细雨，溪边落花。府中少年问，你到谁家玩去了？

两位好友在林中共饮一泉，泡一壶清茶，细雨缠绵，花瓣飘落，陪伴着他们已然花白的头发，格外珍惜这稍纵即逝的幸福时光。

历代文人墨客都爱饮茶，在清风明月、流云流水、静田幽林的自然山水间，洗去心灵的尘埃，抛却世间的浮华，寻求心灵的净化与升华。

无论你是想装腔作势，还是追求诗情画意，雪花集景区都是一个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瀑布潺潺、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也是一个可以泡茶、品茶的地方。

二

阿贵带着车子早早到了，我们到的时候，场景已经布置好了，一张折叠休闲桌被拉开成直角，阿贵坐在桌前，像是一个国王在调兵遣将。不过，玉杖或者虎符被换成了魔壶、滴滤咖啡壶、手摇咖啡磨豆机。

不是说要喝茶吗？这似乎不符合喝茶的节奏。

喝咖啡。

阿乔看出了我们的疑惑，说道。

咖啡，这个在青田原本十分熟悉的东西，却随着风景的变换而改变，从侨乡到畲村，从咖啡厅到听瀑亭，不禁让人产生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一些非常古老、简单和传统的东西，突然增加了一点现代感，我突然有一种前卫的感觉。

我的眼睛一惊，随即明亮起来，仿佛“一滴滴的雪珠喷涌而出，照亮了眼前”，仿佛冷暖色调的强烈对比，动静风格的巨大差异，反差之下，在我的脑海里呈现出了另一种风格的美。

哦，不管距离两三百里，去这么偏僻的山区煮咖啡，还真是有点“酷”啊。

我不介意随身携带很多瓶瓶罐罐，但就是舍不得杯子里的日常，不得不说，这有点“疯狂”。

阿贵神情专注，忙着跟咖啡“打交道”。

首先，把磨豆机调到“中细”的研磨档位，然后取15克咖啡豆倒入磨豆机。阿贵左手紧握磨豆机机身，右手摇动手柄，磨豆机立刻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那声音像飞机在天空中飞过，又像群马在山谷中奔腾。”

“闻到香味了吗？”阿乔提醒道。

我鼻子一紧，果然，一股带着淡淡焦味的香气飘了进来，仿佛那香气不是咖啡豆散发出来的，也不是山谷里的风吹来的，而是沙沙作响而来的，——香气的声音真是前所未闻。

研磨是有要求的，手柄不能摇晃得太快，要匀速，这样磨出来的粉才粗细均匀。

过了半分多钟，磨豆机打开了，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愉快的心情迅速充斥了整个胸膛。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好香啊！难怪阿桂说：磨咖啡的过程，就是一个享受的过程。

取滤纸，折成漏斗状，紧贴咖啡壶滤杯放置。提起水壶，往滤纸中倒入水，清洗干净，除去滤纸中的果渣，加强滤纸与滤杯的贴合度。

清洗干净后倒入现磨咖啡粉，轻轻摇晃杯子，再用分粉器分粉。分粉器这个词说得生动形象，它和搅拌器不一样，是一个锥形的圆头，里面插着一根五指长的细钢丝，精致小巧，它的用途就是将咖啡粉均匀地铺在滤杯里。这大概是咖啡器具里最小的一个工具了。如果我不介绍的话，真的很难理解。记得很多年前，央视的《正大综艺》里有一个“猜猜看”的环节，主持人在介绍完一个景点后，就拿起一个物品，让观众猜它的用途。如果这里也能互动的话，我这个分粉器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你问“这个细脚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你想象不到它竟然是用来做这么精细的工序的，想必里面的人不多吧。

研磨、过滤、撒粉是冲煮咖啡的初始步骤，就像小说的开头和发展，真正的高潮是在蒸煮，所以这一步也特别讲究。

取出加热器（它也可用作电子秤），将数字重置为零，然后放上咖啡壶。

注水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水的量大概是咖啡粉的两倍，如果咖啡粉是15克，那么需要加的水量大概是30克。技巧是打圈倒水，让咖啡粉均匀湿润。倒完水之后就开始蒸。根据咖啡烘焙的新鲜程度，这个可以留得久一点，蒸的时间是30秒。

第二阶段倒水量约125克，技巧是从中心点开始，沿着硬币大小的外圈倒水，当水流入咖啡粉时，出现一圈白色泡沫，并逐渐向四周蔓延，当白色一圈到达杯壁时，在水柱的不断作用下，形成另一个白色弧圈，这是被水润湿的咖啡粉，舒展着身躯，像一朵慢动作的白莲花在绽放。

当滤杯中的水位接近粉底时，阿贵开始第三阶段倒水，手法可以是定点式，也可以是循环式，循环式倒水可以让萃取出来的咖啡更加醇厚，水量依然是125克。

冲泡咖啡有三个步骤，泡茶也有“三煮”法。

陆羽在《茶经》中提到，水沸有三度：“沸如鱼目，声微”，当沸水气泡如鱼目，并有微声响起时，为“一沸”；“边如泉珠”，当器皿边缘冒泡如泉涌，为“二沸”；“波涛汹涌”，当波涛翻滚，为“三沸”，茶圣认为，在二沸时，水温特别适宜泡茶，茶的品质也会达到最佳状态。三沸的水已经陈旧，不再适宜泡茶。

看来，无论是泡咖啡还是泡茶，细节都极其重要，咖啡和茶也一样。

今天泡了一杯产自埃塞俄比亚的咖啡豆。埃塞俄比亚是咖啡的原产地，有一个神奇的故事。公元9世纪，一位牧羊人在寻找走失的羊时，在山上看到并吃了一种红色浆果。羊群兴奋极了，意外发现了咖啡豆。经过一番波折，历史上第一杯咖啡就诞生了。

今天泡的咖啡，也是汀浦阁的第一杯咖啡，几颗咖啡豆从最初的产地飞到茶的故乡中国，来到这千米高山上，在松涛阵阵、清凉的山泉中，泡上一杯咖啡。仿佛时光倒流，地理错位，确实有些神奇。

整个蒸煮与萃取的时间介于1分50秒至2分30秒之间，也是由清爽到醇厚的口感范围，依个人喜好而定。

当阿贵摇晃咖啡壶，将深红色的咖啡液倒入杯中时，一场教科书式的现磨咖啡演示就此结束。最后，他不忘讲解：以上所有参数，都要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调整。比如环境的温湿度、咖啡的烘焙程度、存放时间等。再比如蒸煮的最佳水温，在80到94摄氏度之间。

主要的！

或者问：阿贵是专业的咖啡师吗？青田有很多西餐厨师和咖啡厨师。

答案是：不是。

有爱茶的人，也有爱咖啡的人。在青田，像阿桂一样爱咖啡的人还有很多。“要么喝咖啡，要么在去咖啡馆的路上”是很多青田人的休闲方式。离开青田后找不到咖啡馆怎么办？自助。两年前，我在厦门参加一个培训活动，华侨、归侨很多，团里每个人都拖着行李箱进出机场，唯独有一个华侨拖着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是咖啡机，专门用来解渴的。到了酒店，他说：“想喝咖啡的请报名。”顿时有好几只手举了起来。

在侨乡青田，喝咖啡已成为一种舶来的生活方式，并成为一种流行趋势。

三

由于靠近温州，又濒临大海，青田的农耕生活自古就带有一点海洋气息。比如，青田人餐桌上的咸水鱼比内地人多出两盘。后来，青田人大量移居海外。再后来，西方文化东传，建筑风格是中西合璧的，生活方式也是中西融合的。

咖啡就是一个例子。

我第一次接触咖啡是在工作之后。上世纪 80 年代末的一个周末，在青田东源镇，我和同事走进一家临时建在防洪堤上的小店，点了两杯咖啡，花了 10 元。当时，月薪不到 100 元，花 10 元都算是奢侈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我还记得，咖啡是用大杯子盛的，可能是速溶咖啡，卡布奇诺。奇诺？那时候大概没那么先进。

据记载，1989年，雀巢咖啡的广告词“好喝极了”和标志性的红色马克杯开启了中国人对咖啡的认识。这还只是广告词，我却已率先行动。虽然身处青田这样的乡村小镇，但不得不佩服这个侨乡走在潮流前沿的风采。

那时的咖啡大多是速溶咖啡，还没有现磨咖啡，据县里一家咖啡展览馆介绍，第一台咖啡机出现在青田是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当时一批旅居意大利的华人侨胞带回了国内，实现了现磨咖啡的自由。

但直到上个世纪末，喝咖啡在青田还只是一种时尚消费，尚未形成流行趋势。

这是有据可查的。

1999年11月，中国作家协会组织作家团来到青田进行田野调查，活动结束后，作家们写下了许多诗歌和散文，由青田县文联编纂成《名家笔下的青田》一书。作家们在青田一住就是五个晚上，很多作家在一家叫“鸣凤茶社”的茶馆里一住就是三五晚，有几位作家还饶有兴致地描述了喝茶的细节，其中一位作家还买了茶社的茶具。白天的活动之一是参观龙仙村，几位作家在书中写到自己在一位巴西华侨领袖的家乡喝到正宗巴西咖啡的经历。可见，在那个时候，别说喝咖啡了，就是在茶馆里喝茶也还是一种时尚。如果是今天，客人来到青田，一定要到咖啡厅品尝一下纯正的咖啡和红酒，不同地方的咖啡，不同国家的红酒，都有不同的风味。这背后那丰富的文化密码，足以让作家为之陶醉、为之痴迷，永远不会在茶馆里度过几晚，也不会在华侨家里品味一杯正宗的咖啡。

资料显示，青田从第一家咖啡店扩张到百余家只用了不到10年时间，自2015年起，每年新增30余家咖啡店，如今整个商业区内有300到400家咖啡店，环绕着繁华的城区和狭窄的巷道。

很多青田人都是以一杯咖啡开始一天的生活。青田人最流行的饮品是意式浓缩咖啡（据统计，平均每天的咖啡消费量为1.5万杯）。在青田，有一种生活节奏叫“晨C”。所谓“早C晚A”，“早C”就是早上喝一杯（咖啡），开始一天的工作；“晚A”就是夜幕降临时，品尝一点（红酒或其他酒精饮料），结束一天的生活。

近年来，连续五年举办的华侨进口商品博览会和连续三年举办的国际咖啡博览会，让青田中西文化交融的生活方式更加为人们所熟知，也让“青田咖啡”更加“浓”“香”。2023华侨博览会共有800家国内外进口酒类企业、300家咖啡企业及全球生活方式进口企业、500家生活用品企业参展，汇聚了来自7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850万国内外进口商，展示商品超过1万种，邀请3000余位生活方式体验官到场。华侨博览会集市与全球时尚生活方式展共同亮相青田，充分展现了青田生活方式的独特魅力。

在人们普遍的印象中，咖啡属于城市，属于北上广深，属于高楼大厦。而在青田，咖啡馆不仅在县城随处可见，在乡村也随处可见。在民宿、在绿道美景中的露营地，一处处“隐”在山水之间的咖啡馆，成为精心挑选的乡村美学符号。

几个月前，我参加了青田形象策划的讨论会。这样的宣传，切口要小，从一颗小小的咖啡豆开始，并不是一个好的切口。可惜，当时没有想到。现在想想，策划一杯咖啡，这杯咖啡的背景，可以是瓯江两岸的欧式风情，甚至可以是田间的稻鱼共生系统。大良的“青田咖啡”与青田的对比，一点都不突兀。这或许可以成为青田形象的一个很好的“卖点”。

这么想着，我的脑海里渐渐形成了一组画面：石门洞风景区，四周群山环抱，形似溶洞，森林茂密，百丈深崖，瀑布纵横，湖泊清澈；亭檐长满墨绿青苔，雾气缭绕；观瀑亭中间的桌子上，咖啡豆、滴滤咖啡壶、手摇咖啡磨豆机一一陈列着；阿贵身子微微前倾，俯身将滤杯摊开咖啡粉，表情专注，细细搅拌着粉末，仿佛在给睡梦中踢掉被子的婴儿拉衣服、掖被子……

让石门洞的景观和咖啡的现代元素融合在一起，拍一段这样的视频发到抖音上，应该会吸引不少人来看，点赞吧。

影片的名字是：在石门洞煮咖啡。

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