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岁王娜娜发现自己大学被冒名顶替，顶替者欲花钱和解遭拒

33 岁王娜娜发现自己大学被冒名顶替，顶替者欲花钱和解遭拒

【背景】

当年罗彩霞冒名考上大学一事轰动全国。如今，33岁的沈丘县女子王娜娜称自己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王娜娜出生于沈丘县新安镇新西行政村，2003年参加高考后，她没有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以为自己考砸了就外出打工，后来结婚生子。2015年，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考砸，而是考上了周口职业技术学院，只是别人顶替了她。找到顶替者后，对方愿意支付和解金，但王娜娜拒绝了。

第 1 章

我的大学被别人用我的名字占用了

讲述：王娜娜 撰文：东方日报记者董小波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号，考上了我所考上的大学，并且生活在同一个省份，当一名老师。

[事件] 无法批准的贷款和信用卡

事实上我应该早点发现它。

2014年，我申请了小额贷款，同等条件的申请者中，只有我一个没有被批准。

为什么会被拒？我没在意。2015年5月，我申请了交通银行的大额信用卡，再次被拒。之前合作的银行工作人员告诉我，被拒的原因是“个人信息造假”。银行审核时发现，我的学历是大专，但我填写的学历却是高中。银行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忘了自己读的是大专。

我心里纳闷，我怎么会忘记自己的信息呢？

我小时候家里穷，父母为了供我读书，让三个弟弟妹妹辍学，母亲为了给我交学费，甚至到郑州卖菜，日夜操劳。

2002年，我在沈丘三中参加高考，由于家比较偏僻，10月份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高考落榜了，于是就选择在沈丘二中复读。

2003年，我测完高考分数线，一直没有收到您的消息，我还记得当时等待录取通知书时的那种心痛，还有对父母、兄弟姐妹的愧疚，我怎么能忘记呢？

我猜我的身份和教育信息可能被盗了。

【核实】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与就业指导中心网站上的“王娜娜”不是我

我又查了一下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测。

“王娜娜”，周口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生，大专学历，2003年9月入学，2006年7月毕业。身份证号是我的，名字是我的，生日是我的，但照片不是我的。

这个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人到底是谁？从2015年10月起，我和妈妈踏上了寻找“王娜娜”的道路，两个月的时间，我们多次去了沈丘县教育体育局、周口市教育局、周口职业技术学院。

沈丘县教育体育局回复：由于沈丘县招生办只能查到2007年的数据，在周口市招生办的帮助下，我们查到了王娜娜2003年的高考号、学号、高考成绩、报名表以及被周口职业技术学院录取的成绩。至于录取通知书如何发放、是否报到、如何复查等问题，建议向周口职业技术学院核实。

记者随后来到周口职业技术学院，一位姓赵的负责人称，该校各部门领导已更换两次，无从调查。

我不甘心！后来，一个同乡老友给我发信息，说他和“王娜娜”是大学同学！“入学前我还以为是你，开学一看原来不是你，我还以为我们同名呢。”老友抄下了我七个大学同学的电话号码，我一个个打电话过去，终于找到了“王娜娜”。

[回应]代课老师：“就算你去上学，你也不能当老师”

王娜娜的QQ空间里，贴着她近几年的照片。十年来，她也结婚生子，当妈妈了。从QQ留言看，她现在是一名教师。

当老师是我的梦想，站在三尺高的讲台上教书育人，工作环境稳定踏实。相比现在的我，高中毕业，日夜操劳，做生意。如果我上了大学，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被发现“王娜娜”顶替了我，她的学历就没了，她还能保住教职吗？

怀着矛盾的心情，我给“王娜娜”打了电话，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样回复的！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就算你上了那个学校，你也不一定能当老师”，“你去联合国我们也不怕！”然后她就换手机号了。她这种态度让我很生气。

【谈判】对方提出8万元和解

之后的日子里，一直都是“王娜娜”的父亲联系我，他的态度很不稳定，有时候说“你再闹也没用”，有时候又说“我可以赔偿你”，说只要我不追究，他可以给我8万块钱，我们还见面谈过这件事。

八万能钱能弥补错失人生的遗憾吗？学历问题，连小额贷款都申请不了，天知道以后会有多少烦恼！

我要取消我的学历，阻止“王娜娜”盗用我的身份信息。

2015年底，在周口市教育局信访办的协调下，周口职业技术学院同意让我和“王娜娜”一起去学校核实。我当时想，只要身份证号对上，就能在学校领导面前证明“王娜娜”的假身份。

来学校的人是“王娜娜”的父亲，他带来了“王娜娜”的临时身份证，卡上的号码已改为周口市居民身份证号码，以“我的”开头，与她用假名上大学时使用的以“我的”开头的身份证号码不同。

更重要的是，这张临时身份证的有效期是“2015.10.28-2016.01.28”，对比一下时间，正好是在我开始寻找“王娜娜”之后！

在周口职业技术学院查到的2006年毕业生档案中，“王娜娜”确实是我的身份证号码。

校领导无奈地说：“你们自己商量吧。”

[无助]事情复杂，我该放弃我的权利吗？

这个临时身份证是真的吗？

我回到周口，在周口市公安局太浩路派出所，民警根据王娜娜的临时身份证号码，帮我查到了她以前的名字、出生日期等常住户口基本信息，她比我小两岁。

如果“王娜娜”用了不同的身份证号，她凭什么可以继续用我的学生信息？她侵犯了我的什么权利，我该如何维护？身边有人劝我放弃，说这件事情太复杂，最后不会有结果。也有人劝我，既然愿意给你钱，你就拿去吧，反正时间是回不来的。

那么，这种生活混乱是否应该以我“放弃我的权利”而告终？

第 2 章

代课教师父亲承认，自己花了5000元买下了这个名额

王娜娜的学历被“置换”是真的吗？如果是，那么这个“置换”到底发生在哪里？自2016年2月18日以来，东方日报记者多次联系周口市相关部门，并于2月22日前往周口市教育局、周口职业技术学院核实事实。

周口市教育局信访办：“应该确认是补考”

周口市教育局信访办刘主任是王娜娜信访案件的经办人之一，2月18日下午记者第一次电话联系到他时，他表示，根据王娜娜本人提供的相关证明，以及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咨询和就业指导中心网的信息，“应该可以确认是顶替”。

王娜娜此前在采访中称，周口市教育局信访办领导曾陪同她到周口职业技术学院核实其学籍。2月22日，东方日报记者前往周口市教育局核实此消息。

刘主任称，周口职业技术学院是周口市政府管辖的副厅级单位，“我们只能协商。”他称，基本可以确定，当时学校的学籍负责人与“补考方”有过接触，双方确实见过面。“中间我联系过王娜娜几次，我们积极帮她办这些事情。”

周口市招生办：招生流程没有问题

那么，王娜娜报名参加高考时，她的申请材料经过了周口市教育局的审核吗？2月22日上午，记者在周口市招生办见到了负责高校招生信息的范主任。他向记者证实，王娜娜的申请材料确实经过了教育局的审核。

范主任进一步介绍，考生的档案一般由县招生办整理后，送到市招生办，再由市招生办送到省招生办，招生学校再到省招生办调取被录取考生的档案。

也就是说，招生办手里已经没有王娜娜的档案，只有报名和录取的信息。范主任解释，考生从报名开始的个人身份信息，包括准考证上的照片、高考成绩、报考学校、是否被录取等，“全部都是真的”。

这样的话，照片更改有没有可能是在县招生办发生的？“没有。”范主任立刻回答。

“如果（县里）改了，那市里和省里就对不上号了。”范主任说，招生办负责组织考试，协助省招生办招考。招考流程一过，考生怎么报到，已经和招生办没关系了。“关键还是在学校。”范主任和刘主任都建议记者在新生报到时去学校核实情况。

周口职业技术学院：真假难辨

经向周口市招生办和王娜娜本人核实，录取通知书是2003年高考时各高校直接邮寄给考生的。按照新生正常报到制度，新生入学需携带录取通知书、准考证等证件。王娜娜虽然没有见过录取通知书，但她还保留着高考准考证。

那么，周口职业技术学院在新生报到时是如何核实身份的？学校保存的学生档案中的“王娜娜”是不是真正的王娜娜？早在2月18日下午，记者电话联系到周口职业技术学院学生处、纪检处多位领导了解到，当天是新学期学校行政人员上班第一天，也是学校领导班子调整后名单公布的第一天。原先分管学生处工作的领导全部调任其他职务，一时之间找不到人回应此事。

同日，周口职业技术学院宣传部部长高书记称，自己恰好见到了王娜娜和“代课老师”的父亲。“（他们）见了面，没能达成一致？个人诉求得不到满足。”他称，双方见面谈判，学校没有参与。

那么，学校对此事调查到哪一步了呢？高书记说，周口市教育局信访办的同志已经带着王娜娜来到学校，了解她的学籍情况。

“王娜娜感觉那不是她自己。”高书记说。

“没有照片吗？”记者问。

“有照片，但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特别是女孩，我们不能确定。”

对于王娜娜要求取消学籍一事，高书记表示，如果真是代课，学校无权取消，只能向省教育厅上报，等待进一步核实信息。

“谁来核实是不是替换品？”记者问。

“应该是教育局，或者市教育局。”

“但我在教育局的信访意见书上看到，要求信访者到学校来核实。”

“我们查了一下，发现她当时正在读书，她（王娜娜）从来没有提交过任何材料，她的真实诉求也没有表达清楚。”

进展：提交书面材料后学校启动“取消程序”

2月22日下午，记者陪同王娜娜来到周口职业技术学院递交材料，见到高书记后，他仍告诉记者，由于工作调动，学校学生处领导不能回应新生报到、学生信息核实等问题，不能让记者查询王娜娜的学生信息。

当天，王娜娜按照高书记的要求，写了一份书面材料，阐述了自己的诉求，放在高书记的办公室里。高书记表示，提交书面材料后，学校将启动“注销程序”，逐一核实信息。

2月23日上午，高书记致电记者称，王娜娜提供的材料已经提交至学校相关部门。

代课老师父亲：我花了5000元买的大学“指标”

截至发稿时，周口职业技术学院尚未回应有关新生审核流程的问题。

那么，如果“替换”是真的，它是如何实现的呢？

在王娜娜提供的录音中，记者发现，当王娜娜质疑“代考”父亲是如何拿到她的录取通知书时，“代考”父亲回答道：“我当时身上有5000块钱，听说可以上学是吧？我念书心切……那是中介，我去查分数，看我没(考上)，(中介)就过来问我还想不想上学，我说想啊，不想上学干嘛考。他说，我让你上学，但是你得交点钱。”

事实真的如此吗？自2月17日以来，记者多次通过电话、短信联系“代课老师”的父亲，除了第一个电话被匆忙挂断外，再没有接到任何电话。2月22日，记者请周口职业技术学院联系“代课老师”的父亲，校方称已联系上，但该人仍不愿接受采访。

第三章

而不是去挖掘“王娜娜”，她到底是谁、又有什么最值得我们关注呢？

东方日报记者 董晓波/文 张晓东/图

王娜娜的经历并非孤例，近年来，利用假身份考大学的报道屡见不鲜。东方日报记者对王娜娜事件中出现的问题进行了逐一梳理，并在采访中寻找答案。

【后续问题】

王娜娜为何坚持要取消学籍？

王娜娜称，自2003年高考结束之后，她曾多次使用身份证，但从未使用过学历证明，直到银行审核其学历后才发现真相，如果不取消学籍，王娜娜的生活将受到很大影响。

理由是身份信息与照片上的大学学历不符。

王娜娜说，申请银行贷款时，银行会核实个人信息。

如果王娜娜在学历资格项中填写的是“高中”，那么与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咨询与就业中心上的“大专”不符；如果填写“大专”，银行在检索王娜娜第一学历的毕业照时，会发现照片与王娜娜不符。

如果她不取消学生身份，她这辈子就永远无法贷款买房、买车，也无法做任何银行信贷业务。

为什么我的身份证和户口簿不能证明我自己呢？

2015年8月22日，公安部通过“打黑除四害官方微博”发布了18项公安机关不得出具的证明，其中在“持有身份证、户口簿等合法证件，要求派出所出具身份信息证明的人员”一栏中明确指出：“身份证、户口簿是公安机关向公民颁发的合法身份证件，派出所不需要出具其他身份信息证明。”

王娜娜四处奔波，身上总是带着四张证件，一张是她在周口老家办的二代身份证，还未过期；一张是她结婚后在洛阳办的二代身份证，用的是当地的地址（两张证件地址不同，但号码相同）。她还有两本户口簿，其中一本是她迁户口前本户口簿上个人的户口记录；另一本是她丈夫迁户口后的户口簿。

即使有这么多的身份证明文件，王娜娜称，她在维权时，仍然无法获得“王娜娜就是王娜娜”的身份认证。

两个人可以使用同一个身份证号码吗？

记者通过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查询发现，2006年7月“代课生”毕业时，毕业证上还留有王娜娜的身份证号码。但当王娜娜与“代课生”父亲对质时，其父亲出示的身份证信息已经发生变化。是他改了身份证号码，还是王娜娜的身份证号码除了入学和毕业外，从未使用过？两个人能同时使用同一个身份证号码吗？

2月22日，周口市公安局太浩路派出所户籍处一名工作人员称，身份证号码不能两个人共用。同日，记者还查询了王娜娜的身份证号码，系统里只有王娜娜的信息。

“替代者”是谁？

王娜娜称“代课老师”是老师，这是真的吗？2月22日下午，记者陪同王娜娜来到周口市公安局太浩路派出所，查询“王娜娜”父亲在学校出示的临时身份证号码信息。经核实，“王娜娜”开头的周口市民身份证号码属实，并已通过指纹录入的方式办理。

记者向周口市教育局索要这个身份证号码查询，2月23日下午，记者从周口市教育局获得了查询结果，持这个身份证号码的人目前在淮阳县一所公立学校任职。记者随后拨打了淮阳县教育局办公室电话，但无人接听。

取消学籍对代课老师有什么影响？

“如果是在职教师，肯定会被开除的。”2月22日，在周口市教育局，招生办范主任称，不管现在身份证号是不是一样，“大专毕业证上的身份证号是不会变的”。

“如果取消留学生学籍，会通知其所在单位吗？”记者问。

“我也不清楚，但当老师是要学历的，老师升职也会考学历，如果在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与就业指导中心网站上查不到学历，估计这个老师要被开除。”信访办刘主任说。

如果换人事件属实，王娜娜将如何维权？

河南春一律师事务所主任张少春律师分析称，利用虚假身份去上大学的行为属于违法行为，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首先，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公民享有姓名权，有权按照规定决定、使用、变更自己的姓名，他人不得干涉、盗用、冒充。冒名顶替上大学，就是冒用他人姓名，因此，对方的冒名顶替行为侵犯了对方的姓名权，或者说侵犯了人格尊严权。

其次，如果对方在冒充过程中伪造了公文或者国家机关印章，可能涉嫌刑事犯罪。张少春律师建议王娜娜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维护自己的权利。

记者笔记

谁促成了这一转变？

“王娜娜”和她父亲依然不接我的电话。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事件的曝光，会给洛阳、周口的家庭带来什么样的“后遗症”？

还记得“罗彩霞事件”的结果吗？代课老师王佳俊离家出走，学籍、党籍、户口被取消，工作被开除，父亲入狱。可见，最终付出代价的，是代课老师和其父母。然而，引发事件的利益链中那些模糊的东西，却在调解中悄然消失。

如果在王娜娜事件中，事实真如录音中“替身”父亲所说，花5000元从中介手里买到名额，那么他和女儿是否也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是谁促成了这场“转化”？招募过程是否“无辜”？这种现象现在能杜绝吗？比起“王娜娜”是谁，这些更值得我们关注。

在“罗彩霞事件”风波最激烈的时候，新华网曾发表如下声明：

高考的廉洁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着社会的良知，关系到社会各阶层能否公平流动。时至今日，我们不愿看到像王娜娜这样合法身份被“盗用”而无助、不知如何维权的人，也不愿看到“替补”成为唯一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