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支原体感染高峰已过，为何儿科门诊依旧每日爆满、看病难？

肺炎支原体感染高峰已过，为何儿科门诊依旧每日爆满、看病难？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八九月份以来，肺炎支原体感染让儿科门诊人满为患。三个月后，肺炎支原体感染高峰已过，但流感等呼吸道病原体又开始流行。各大医院儿科发热门诊持续高开，这又增加了患儿交叉感染的几率。在一些儿科门诊，家长们还要自带粘钩，贴在墙上给孩子挂输液袋。

一位三级甲等医院儿科主任告诉《中国医学科学院院士》：“由于人们在出生后的三年内没有或很少接触这些微生物，免疫系统还不成熟，再次接触这些微生物时，就很有可能被感染。尤其是2019年出生的孩子，出生后三年内几乎没见过这些病毒微生物。”

记者：尹波 薛永伟

实习记者｜柯振嘉

编辑｜刘敏

儿童发热持续高发

11月21日早上6点，田梦发现一岁半的女儿发烧了，她给孩子吃了儿童退烧药，但烧一直没退。下午3点，她带着女儿来到首都儿科研究所附属医院（以下简称儿科所），并挂了下午的急救电话。田梦记得自己打到的号码是305。

虽然叫急诊，但诊室内挤满了家长和孩子，同样需要排队。田梦一开始没注意排队，就坐在诊室里等着。晚上10点肺炎支原体感染高峰已过，为何儿科门诊依旧每日爆满、看病难？，她发现女儿的号快到了，但一问才知道是当天上午的第305号，照现在的速度，孩子要到第二天早上10点才能拿号。她和丈夫决定先带孩子回家，因为女儿一晚上都在发高烧。

11月23日深夜，首都儿科研究所医院（尹百桐 摄）

11月22日早上7点，田梦和丈夫带着女儿回到儿童保健所，由于急诊室被堵塞，相当于急救功能失灵，他们就挂了普通门诊号，终于在上午11点左右就诊，第一步是拿核酸检测的处方，检查支原体、甲型流感和乙型流感，核酸检测耗时一个多小时，下午1点才做完，确诊为甲型流感阳性，医生给孩子开了奥司他韦静脉滴注和口服药物。

接下来，就是排队“复诊”、缴费、拿药、输液的流程。晚上8点，田梦的女儿终于开始输液了。输液是在问诊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完成的。我们见到田梦的时候，儿研所整个一楼大厅，包括急诊室、输液室、候诊室，已经人满为患。很多家长只能在走廊和大厅的墙下陪孩子完成输液。

一辆婴儿车、一张小凳子、一个水壶，几乎是每个给孩子看病的家长的必备物品。不少家长还会自带粘钩，粘在墙上，再把输液袋挂在上面。现在，儿童研究所周围的墙壁上，都贴满了这样的粘钩，高一米多。

儿童保健研究所墙上的挂钩（尹博桐 摄）

秋冬季节是儿童呼吸道感染的高发季节。北京协和医院儿科教授、主任医师丁国芳告诉我们，这段时间儿科门诊人满为患是正常现象，医生通常会通过延长门诊时间来解决问题。这种情况一般会持续到10月中上旬至次年1月，也就是寒假前。

但即便如此，今年的儿科发热门诊依然异常。一是发热就诊高峰其实从8、9月份就开始了；二是发病率极高。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报道，11月21日，北京儿童医院门诊部主任李玉川介绍，该院内科每天接诊7000余人次，输液中心挤满了输液的患儿和家属。此外，北京儿童医院、首都儿科研究所及各大医院的儿科门诊量已连续一个多月处于高位运行。

我们在深夜的儿童研究所遇见了一位名叫郝青的家长。她告诉我们，她女儿一年级的班级从10月底开始就出现发烧症状。截至上周四（11月16日），女儿43名同学中只有19人到场。在儿童研究所，郝青甚至感觉到医院比去年新冠疫情期间更加拥挤。今天发文前，我们想看看中日友好医院儿科门诊量有没有减少，结果发现仍有223名患者在排队。

儿童保健所门诊部（尹博桐 摄）

最新儿科就诊高峰主要由流感感染引起。11月22日，北京市疾控中心副主任、首席流行病学家王全义对媒体表示，根据本市最新的呼吸道病原体监测结果，在本市人群呼吸道疾病发病率中，流感居首位，其次是鼻病毒和呼吸道合胞病毒。

王全义说，“目前，门诊流感样病例流感病毒核酸阳性率已升至40.75%，流感高峰将比往年提前到来，流行毒株以甲型H3N2亚型为主。”

肺炎支原体感染高峰已过

如上所述，儿科门诊人满为患，不只是11月，从8、9月开始就一直如此，最先引起家长恐慌的就是“肺炎支原体感染”。

“肺炎支原体感染”并不是一个新概念，是一种儿童常见呼吸道疾病，典型症状为中度至高热、咳嗽。每隔3至5年就会流行一次，今年恰好是流行期。10月，本刊采访了北京中医院顺义院儿科医生周一山。他回忆说，在新冠疫情之前的2018年、2019年，虽然秋季呼吸道问题频发，但每隔两三天也只有一两例肺炎支原体感染病例，“根本不会引起儿科的重视。”

在儿童保健所，家长们把露营车当成孩子的床。（尹博桐 摄）

但今年，据《财新》11月报道，北京儿童医院就诊的呼吸系统疾病患者中，肺炎支原体感染占比约20%。卓正医疗上海门诊部儿科医生高征告诉我们，肺炎支原体对两岁以下儿童比较友好，但对五岁以上的大龄儿童危害更大，有可能引发肺炎。同时，由于肺炎支原体传染性强，今年的传播基数大，给人留下了“大量儿童住院”、重症率高的印象。

今年肺炎支原体感染的另一个问题是，很多孩子产生了抗生素耐药性，这让治愈变得困难，也造成了医疗资源的短缺。感染肺炎支原体后，儿科医院一般在发热的最初几天采用口服阿奇霉素治疗。如果发热时间长，咳嗽剧烈，高热不退，就会采用静脉阿奇霉素输注。

但北京和睦家儿科门急诊科主任医师张寒冰却告诉我们：“我们在今年的病例中发现，确实存在耐药性支原体，阿奇霉素对其疗效并不好。”从网上家长讨论来看，这种情况在多家医院的不少患儿病例中都有发现。

刘敏 摄

针对这一情况，今年10月19日，北京市卫健委专门发布答复，对于肺炎支原体感染患者，临床上仍推荐大环内酯类药物作为一线用药，若出现耐药情况，也可根据病情选用四环素类、喹诺酮类药物。

“四环素”其实是一个历史名词，是一种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就被发现的聚酮类广谱抗生素，被广泛用于治疗人和动物的细菌感染。由于这种药物会引起骨骼畸形或牙齿变色、牙釉质发育不全等，所以通常被排除在儿科用药之外。不过，高峥提到，“四环素类药物也有十几种不同的化学式，有些相对‘温和’，特别是在21天的疗程内，相对安全，很少需要使用超过21天。所以强力霉素（四环素类药物）被耐药性支原体推回了历史舞台。”

今年对阿奇霉素耐药的肺炎支原体占比还没有数据，其实很难统计出来。因为在门诊，患儿家长急于看到退烧的结果，治疗时间又有限，医生往往迫于压力就开始换药。每个病例很难有一个完整的治疗过程，不足以准确判断孩子遇到的是否是耐药肺炎支原体。

《好运》剧照

好在这一轮肺炎支原体感染高峰已经开始回落。事实上，几个月以来，肺炎支原体虽然在舆论中风头极盛，但从来都不是儿科门诊绝对主导的传染源。高峥说，即便在传播高峰期，他接诊的孩子也多感染合胞病毒、腺病毒、鼻病毒、亚肺病毒、冠状病毒等，也就是民众所理解的“普通感冒”。感染这些病毒的人数加起来，依然占到门诊的绝大部分。这几周，“流感病毒感染增幅已经上升到第一位，肺炎支原体感染有所减少，但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半。”高峥说。

重复感染、交叉感染

“肺炎支原体感染痊愈后，短期内一般不会再感染。”张寒冰告诉本刊，但支原体是介于细菌和病毒之间的病原微生物，特性与很多病毒都不一样，因此不会对甲型流感、腺病毒、合胞病毒等产生抗体，孩子痊愈后，仍有感染其他病毒的风险。

为什么今年儿童呼吸道疾病发病率这么高？一位三级医院儿科主任认为，首先，新冠肺炎期间大家都戴口罩，这也隔绝了其他呼吸道疾病，所以前三年其他病毒的发病率相对较低；其次，这种隔离也削弱了微生物对儿童免疫系统的刺激作用，所以在解除口罩限制后，感染儿童更多。

《我为儿孙辈在北京当农民工》剧照

“人体的免疫系统在出生时就基本发育成熟，但对各类微生物还缺乏‘经验’，还需要在以后的生活中通过接触环境中的各类微生物来积累免疫经验，使机体不断产生各类特异性抗体。在出生后的前三年，由于儿童很少接触各类微生物，免疫系统还不成熟，再次接触这些微生物就有可能被感染。尤其是那些2019年以后出生的儿童，在出生后的三年中，很少接触这些微生物。”上述儿科主任说。

这一情况也被医学界部分人士解释为“免疫缺口”。但该儿科主任表示，严格来说，这种解释只是推测，需要进一步研究证实：“如果要研究新冠肺炎疫情三年后儿童免疫水平的变化，需要对儿童非特异性免疫功能和特异性免疫功能进行采样，对比疫情前（2018年秋冬）和疫情缓解后（2023年秋冬）这个数值的变化。但目前疫情前采样数据不足，研究成本太高，没有必要。”

《星空下的仁医》剧照

孩子是怎么被感染的？我们在儿童保健所见到的一位家长郝青说，她一直很注意保护孩子，最近带孩子出去吃饭都是包间，平时都是坐车接送孩子。同事感冒了，她怕间接传染给女儿，就没回家，并叮嘱女儿在学校除了喝水吃饭外，其他时间都要戴口罩。

但女儿还是发烧了，郝青觉得女儿很有可能是在学校被感染的。“她班上的家长还是怕孩子缺课，有时候孩子还没完全康复就被送回学校了。有些孩子有咳嗽症状，很容易传染别人。我女儿生病前，后排的同学就一直咳嗽，有时还会冲着她咳嗽。”

除了学校、幼儿园，就医过程中的交叉感染也是家长推测的传染源之一。高峥对我们解释道，“如果孩子感染了呼吸道合胞病毒，可能需要发烧3-4天、咳嗽6-7天才能痊愈。如果家长总是心急如焚，就会在孩子发烧的第一天就带他去看医生，第三天再去看医生，如果孩子还是不好，第五天再去看医生。等到第六天、第七天合胞病毒引起的症状开始好转时，他在第一天或第三天在医院感染的另一种病毒就开始显现出来。”

深夜，儿童保健所走廊里仍有不少等候就诊的病人（尹博桐 摄）

高政举例说，咳嗽好了点又复发，发烧好了点又复发，病原体检测可能发现两三种病毒或支原体，这时候家长很容易慌了，心想“怪不得孩子好不了，原来是多种病原体感染了”。

但从概率上讲，它还是主导孩子单次病程的病原菌之一。发现的其他类型要么是几周前就存在，要么是某种细菌的定植现象，不需要特殊治疗。至于一些新出现的症状，很可能是来自于后续的交叉感染。单从症状来看，很多家长这时候就会质疑医生：为什么孩子每天来医院，病情却越来越严重？这也是很多医患矛盾产生的原因。

《中国医生》剧照

对于儿童发烧的传染源，丁国芳还补充了一条社会解释：很多家庭都有二胎，“老大已经在学校上学，接触的人更多，环境更复杂，如果老大感冒了，劳累或者紧张，导致抵抗力下降而感染，那么回到家就会传染给老二，感染的人数就会成倍增加。”

儿科医疗资源高度集中

北京儿科门诊的拥堵，并不完全是因为短期感染高峰，还因为儿科医疗资源高度集中。

田梦家住北京北三环，距离儿科研究所约15公里，早晚高峰打车要一个多小时，非高峰期则需半小时左右。其实，距离她家3公里的地方，就是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一家知名的三级综合医院。起初，田梦只要身体不舒服，就带着孩子到那里的儿科就诊。但后来她发现，对于一个年仅一岁半的女儿，普通三级医院的儿科门诊往往因种种原因无法完成孩子患病原因的检查，更别说输液治疗了。

尹博桐 摄

比如今年年初，她的女儿需要做体检，需要抽血。因为还不到一岁，所以血样是从静脉周围神经，也就是一般指尖采集的。但这种抽血方式对操作要求很高，包括输液。安贞医院当时告诉田梦，她需要去儿科专科医院做手术。

田梦记得，自己在其他三级医院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想给孩子开专门的退烧药，但医院连处方都开不了，只好到儿研所。就在我们在儿研所采访的当晚，不少家长也告诉我们，自己的孩子不到3岁，就被家附近的大医院拒绝治疗。

但另一方面，多位医生在采访中告诉本刊，如果孩子发高烧，有些情况下并不需要立刻去医院。

晚上11点，中日友好医院儿科发热门诊（刘敏 摄）

崔玉涛门诊部儿科医生马秋红告诉我们，对于大一些的孩子，如果只是轻微发热，咳嗽不严重，不影响进食睡眠，精神反应还可以，可以居家观察，对症护理。但如果反复高烧，退热后精神萎靡，咳嗽剧烈，还是应该去医院检查。有发热惊厥病史的孩子，要及早服用退热药，必要时尽快就医。

“三个月以下的孩子发烧要更积极主动就医。幼儿发烧更容易伴有神经系统问题，需要更积极、更密切的关注。大一点的孩子排痰能力更强，如果状态好，可以先在家观察。如果家长觉得孩子精神状态比较弱，与平时不一样，治疗要更积极主动。从我们儿科医生的角度看，孩子不太可能装病，如果家长发现孩子无精打采，浑身不舒服，那孩子肯定很难受。”

“特别要提醒大家的是，不要听说某种药有特殊功效就自行购买，很多药都有副作用，要在医生指导下使用，家长一定要规范用药。”马秋红提醒道。

晚上11点，中日友好医院儿科发热门诊（刘敏 摄）

其实，医院对于鼻病毒、腺病毒、合胞病毒等，目前还没有特效药，门诊经常会开一些针对咳嗽、发热等症状的对症治疗。丁国芳说，更重要的是休息。睡觉是提高免疫力的最好方式，免疫力恢复了，才能抵抗各种微生物对身体的侵袭。如果后期好好休息，保证充足的睡眠、注意保暖，大概三五天体温就会恢复正常。“如果整天往医院跑，等三四个小时，排队几个小时，没有休息一天，会影响病程。如果从发热第一天开始就保证充足的睡眠，可能三天就能好，但如果从第二天开始睡觉，可能要7天才能好。”

但很多孩子甚至无法真正放松下来“看病”。发烧高峰开始后，郝青女儿的班主任每天都会把当天的课件发到家长微信群里。虽然只是小学一年级，但她想到学校不补课，也没有网课可学，就决定周末给孩子补课。但11月的这个晚上，见到女儿后，已经是24日凌晨3点，郝青第二天还要6点半起床上班。也就是说，女儿生病第一天，她一共只睡了3个多小时。

在儿童保健所排队几个小时后，郝青当晚就带着女儿到家附近的一家私立医院就诊，在医院里，她发现一个比女儿还大的孩子正在打吊针，一边听英语课。

（田梦、郝庆为化名）

排版：楚楚/审稿：王海燕 彤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