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装的高度叫8848 | 周淮安

有一种装的高度叫8848 | 周淮安

一

作为一个没钱没时间旅游的码农，一个没有学历也没心思看书的中年懒人，中央电视台的纪录片频道就像我硬盘里的那些日本朋友一样，把我带入了人生的另一个世界——一个自我麻痹的精神世界：假装去过世界很多地方，假装懂天文地理，假装自己虽然穷，但至少有独特的品味，让自己不那么失败，给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直到有一天，中央电视台的纪录片频道出现了一则强行插入的广告：

你与众不同。

你喜欢超越。

你有梦想，

你有力量，

你从不以成就为终点，

记住，你的名字是成功

…………

一个看上去像成功人士的中年秃头男子手握着手机，时而站在荒野沉思，时而又在别墅中制定计划，时而又在豪车前发号施令。低沉浑厚的画外音不断强调着“成功”、“拥有全球视野”、“掌握未来”。它反复循环播放，让人欲罢不能，长度让人无法忍受——上完厕所，秃头男子还在屏幕上喋喋不休，仿佛在说：“小家伙，你以为上完厕所就不能成功了吗？”

说实话，这个广告非常震撼，非常有效，摧毁了我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让我牢牢记住了“8848钛金手机”。但问题是，每次看到这个广告，我就想打人，而且似乎不止我一个人有这个想法。打开百度，这款手机的搜索结果排在前几位的都是“8848钛金手机广告里的光头男是谁？”“8848钛金手机广告好恶心”……似乎很多网友对打人的兴趣，比对产品本身的兴趣还要大。

二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炫耀，也没有无缘无故被雷击。

毫无疑问，央视纪实频道的观众的知识文化水平肯定比广场舞阿姨们高一点，但也不会高很多——他们大多数都是广场舞阿姨的后代，不可能比霍建华高。

我的一个朋友说，他闲暇时看CCTV-9，并不是因为爱看纪录片，而是因为其他频道太差，没得选择。像我一样看纪录片频道的人也不少，他们是为了给自己一种“虽然穷，但至少我有独特的品味”的错觉。他们不能在朋友圈炫耀自己的财富，只能装作有文化。总之，有钱有时间有美女的“成功人士”们，谁会坐在家里看纪录片？他们已经游遍了世界，在非洲草原杀过狮子，在美国国家公园撒过尿，最起码在泰国寺庙洗过脚，然后发朋友圈，比我们至少领先了十条街。

广告最重要的是找对人。明明这个电视剧的受众是普罗大众，你却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反复用“致敬成功人生”刺激人们脆弱的内心，还卖比“苹果肾6”贵三倍的手机，你不知道正常人只有两个肾吗？给秃头卖洗发水，给邻居介绍家庭主妇，人家不打你还能打谁？

官场和商界，是中国“成功人士”最集中的两个领域。可悲的是，这两个群体工作繁忙，基本不看电视，若看，也看《新闻联播》；更可悲的是，真正处在金字塔顶端的大佬们、精英们，连手机都不用——秘书是比手机更贴心、更安全、功能更多的“定制手机”。你见过大领导、大老板掏出手机接电话吗？秘书总是低调地掏出手机，身体前倾15度，埋头低声接听电话，然后悄悄话给大佬听。哪怕是大事，大佬听了也会一脸漠然，仿佛“我知道”，这就是战略谋划、胸怀天下。

官员低调，商人吉利。“8”这个数字的确是老板们的最爱，但排列组合也至关重要。8848乍一听像“爸爸我真希望你死”，哪个老板敢放心用？如果送给别人，也容易挨打。有人说，广告创意取自珠穆朗玛峰的高度，珠穆朗玛峰是8848米，寓意“地球最高峰，世界最牛逼”。但对于中学地理大多不及格的“富豪们”，还是叫“珠穆朗玛峰手机”简单明了些。

三

中国人从小到大都被“成功”折磨着，上学的时候你没有“小明”那么成功，工作的时候你没有“思聪”那么成功，泡妞的时候你没有“隔壁老王”那么成功，打电话的时候你没有“爸求你死”那么成功。

“成功！我要成功！”这种传销式的价值观，在中国人的心中根深蒂固，无处不在，无处可逃。成功是什么？古人说“功成名就，利天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继往开来，永保天下太平”……现在只有权、钱、色，三者相互融合，有权可以租钱、租色资源；有钱可以买权可以买权可以买色资源；有色可以换权换钱。这三样东西，你拥有得越多，你就越是成功人士、精英，可以随意碾压低端人群。反之，你就是失败者、失败者，只能自嘲、羡慕嫉妒恨。

每当一个“成功人士”落马，人们不是恨他的恶行，而是恨他的成功，“妈的，他居然有那么多钱和女人，要是有一天我也能成为那样就好了……”不是恨腐败，而是恨腐败机会的不平等。就像鲁迅笔下的阿Q，他的“革命理想”就是“在午马床上打滚”。

我上大学的时候，一位老师曾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过：“大学教育最大的意义就在于希望你们明白，比起当上高官、赚大钱，最大的成功就是坚持做一个诚实、善良、勇敢的普通人。”

步入社会之后，我发现做一个成功的人其实相当困难，尤其是一个可以假装成功而不被打的人。

因此，8848的口号“记住，跑得快不一定能赢，但不倒下就是成功。”应该改为“记住，装酷不一定能赢，但不被打就是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