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派在线上

健身派在线上

刘汉

中国人在健身方面从不落后，无论是公园里一起锻炼的老年人，还是健身房里使用器械的年轻人，都有着不少心得可谈，让人一看便觉得是专家。18世纪哲学家伏尔泰的名言“生命在于运动”已镌刻在中国人的运动基因中。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进行着休闲运动，但民众普遍的态度是改变现状，追求完美的自我。经过冬奥会和夏奥会的洗礼，全民健身的热情不断高涨，锻炼被提上了忙碌的都市人的重要议程。从清晨到黄昏，从公园、街头到健身房，民众在城市空间中尽力探索适合自己的运动模式。

《万物·生命——当代北京的养生》提供了一个具有地域特色的样本。在全民健身的表象之下，一幅城市文化与个体生活交织的宏大画卷缓缓展开，生动勾勒出草根民众从健身中汲取的养生智慧。随着时代的变迁、公共空间的流逝、传播媒介的更迭，健身运动不断推陈出新。不仅如此，一大批健身明星顺势而为，成为大众偶像。然而，一些曾经被“神化”的意见领袖在迅速走红后，却销声匿迹。

那么，从上世纪 90 年代开始风靡的健身热潮，到底是以运动为名的社会活动，还是媒体营销的噱头？除了运动本身的收益，民众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万物生机：当代北京的养生之道》

编剧：冯竹地、张其成

沈毅、何蕾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9 年 4 月

公园健身派对

想要快速了解一座城市的风土人情，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去当地的公园、菜市场逛逛。正如冯主娣在书中所说：“北京乃至中国城市空间的独特性和历史性，在公共场所反复出现的养生活动中尤为明显。养生实践是一种社会状态的表达……错综复杂的文化和社会力量在这里交叉、汇聚，塑造出独特的社会态势。在不断变化的城市空间中，北京人过着丰富多彩的生活，也表达着自己的历史和个性。”

在北京，退休的爷爷奶奶逛完早市后，都会到公园晨练，这已经成为他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部分。老年人是北京健身圈最积极的参与者。一是衰老进程明显加快；二是晨练符合老年人的生物钟，为他们提供了施展才华、开拓新社交圈、填补退休生活精神空虚的机会；最值得一提的是，长寿秘诀中，运动往往不可或缺。寿星形象的原型是老子，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揭示了身体与四季互动的生命之道。

在大多数人的心中，清新的空气、规律的生活习惯、简单的饮食、适度的运动，已经成为健康生活的“四驾马车”。清晨，城市公园或街心花园，常常可以看到十几个人聚集在绿地附近做广播操。广播操的重点不在于力量，而在于秩序感。他们在铿锵有力的命令中重复着统一的动作，表现出摆脱物质匮乏的束缚、重拾赤子之心的喜悦。当广播操在附近呼应着激昂的红歌合唱时，会让在场的同龄人回味无穷。随着人群的回声，怀旧队伍不断壮大。傍晚，广场舞团盛装齐聚社区楼前，秧歌舞自然包括演奏和歌唱，源自北方的庆祝仪式充满欢乐，还有以华尔兹、探戈为首的交谊舞。技艺娴熟的舞者带着新手们入门，宛如一道智慧的城市风景。

在公园健身营里，这些积极参与者大多是自愿加入，通过非正式教学融入其中，并以健身的名义进行进一步的社会交往，从国际关系到家庭琐事无所不谈。长寿秘方也在狂热的健身爱好者中流传开来，传言不断传播。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伪气功风靡全球，拥有特殊能力的大师来来往往，传言神奇到让无数人丧失了魔力。情景喜剧《我爱我家大气功师》有一集就再现了当年的“气功热”：老傅明生病拒绝吃药，宣称练气功能提高免疫力，结果却苦不堪言，直到亲眼目睹了“眼见为实”的荒诞闹剧。

直到现在，关于气功是否科学的争论还在继续，健身专家们也用太极拳来“替代”。中国人讲究“气、神、神”，太极拳和气功虽然有区别，但共同点在于都源于中国传统宇宙观中的阴阳五行理论，以静制动，以气运体。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太极拳“天圆地方”的阵法让世人看到了动静结合、刚柔并济的中国武术魅力。这次表演的演员们，就像公园里无数个晨练者的拼贴画，不同于集体健身项目的喧嚣，穿着传统双排扣训练服的老人，远离尘嚣，处在静谧的一隅。他们徐徐起步、循步抱球、收脚撑掌、转身摆臂……经过开始、展开、旋转、结束，在慢动作中结束姿势、释放世俗压力。

修炼太极拳的人，虽然可能只是临摹，并未深究真谛，但修炼过程中调动内心，想象自己升天、站在世界之巅，无限接近天人合一的忘我境界。在运动中激活悠久的文化，从集体到个体，从聚散到疏离，从喧嚣到宁静，让日常生活契合生命节奏，或许无需知其所以然。

堕落的偶像

似乎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无法永远持续下去，体脂、体重、能量都会随着食物摄入量、身体消耗而波动，健身明星在时代潮流中的变化似乎也是如此。

改革开放之初，有两档电视健身节目为大家所熟知，一档是当红健美操女王马华领衔的《健身五分钟》，一档是“中国瑜伽教母”张蕙兰主持的《蕙兰瑜伽》。如今，这两位当红偶像一个在事业巅峰时期英年早逝，一个在“瑜伽热”过后隐退。一时间，过度运动缩短寿命的谣言四起，追求高难度动作、挑战身体极限，常常导致劳损。只有深究这两项运动的来龙去脉，才能知道它们的难度系数。健美操原本是美国宇航局为宇航员设计的体能课程，而瑜伽则起源于古印度。与其说它是一项运动，倒不如说它是一种身心修炼、冥想冥想、效法自然的行为。

看似有氧运动最初的受众是训练有素的宇航员，瑜伽练习者多为开悟的僧侣，这两者都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锻炼本应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但在媒体宣传和广告的推波助澜下，健身热潮犹如一阵风。抵挡不住广告和街头传单诱惑的消费者私下里以为交了学费就能成为健身达人，买下所有周边产品就等于完成了使命。想减肥的人也跟风练瑜伽，但瑜伽并没有明显的减肥效果，如果放任不管，说不定还会变成“软胖子”。这是业内的笑话，但也说明大众对瑜伽的认识很肤浅。低概率的安全事故，并没有阻碍大众对健身的热情。 20世纪90年代初，市场经济刚刚起步，大众对于休闲生活的需求日益增加，对新鲜事物天然地有着一种好奇心。

显然，公园里低成本的平民健身与西方中产精英阶层的生活方式相去甚远，因此健身房成为了锻炼空间的首选。无论是出于隐私考虑，还是为了寻求更专业的指导，消费者都愿意为健身房买单。健身房最早建于古希腊的黄金时代，目的是提高体育竞技水平和军事实力。作为体能竞技场，现代健身房在西方经历了百年变迁，从简朴到奢华，形成了如今的规模。健身房、瑜伽馆之所以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与健身明星的炒作、大众的盲目跟风不无关系。

如今健身机构越来越商业化，教练的表现也像消费者的身体指标一样被量化。教练资质对不上名气，能力不尽人意，善于讨会员卡，甚至疯狂赚钱前一晚就跑，唯利是图的乱象横行。口碑差、盈利难一直是整个健身行业的困境。这些痼疾不仅存在于小型健身机构，就连拥有20年历史的浩沙健身也因金融危机在一夜之间倒闭，让业内外人士唏嘘不已。

偶像陨落、机构倒闭，人们不禁要问，这样一项私人健身运动，真的需要外在的氛围才能实现吗？在多数人的价值观里，体验过程远比结果重要，到底能不能做到，只有身体最清楚。

是纯粹为了健身，还是为了面子？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一书中，就指出了包括健身风潮在内的当代社会娱乐休闲行为背后的真相：“人们从来不消费物品本身，而总是将其作为能够凸显自己的符号……在今天的消费中，人们更被制造出来的代码所代表的象征意义所吸引，而非物品本身的功能。今天的消费不再是真正的人的消费，而是意义系统的消费。消费主体不是个人，在现代消费中，真正的个人被删除了。”

身材管理不过是包装自己、秀出自由、有钱的标签的工具而已。在如今的社交vlog中，健身成了“海报达人”提升风采、表达自律的素材。他们不惜花费重金打造正面的个人形象：自拍视频中，切换不同器械，各种核心力量训练，私教示范等等，彻底将职场内部竞争、自我造血模式延伸到了私生活。在形象时代，健身器材成了自恋的道具。讽刺的是，在追求个性的时代，健身达人为了成就大众审美中的好身材——肌肉男、金刚芭比，不惜抄袭他人成功案例。他们努力打造完美的自我，代价却是肉体上变成别人，不管这些外在的改变——马甲线、筷子腿、小蛮腰是否有益于健康。信奉朋克养生法的潮人，继续过着内耗、私下暴饮暴食的无节制生活，以为办了卡进门就能一扫所有烦恼。健身房就像救人一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实实在在塑造身材刻苦努力的形象，但站不住脚的虚假人格，才是健身沦为无用的证据。

云健身来了

美国波普艺术大师安迪·沃霍尔曾说：“明天，每个人都可以成为15分钟的明星。”这句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荒唐言论，在如今快节奏的消费时代，却成了真理。无数明星、网红、达人因热点事件，成为现场的神。几个月前，直播还只是卖货，谁能想到，因疫情被隔离在家的歌手刘畊宏夫妇，每周五天直播燃脂毽子操，在线观看人数超1亿。这位“健身直播界的李佳琪”成为了现象级博主，同时也吸引了大批网友纷纷效仿，比拼花式。

每次健身风潮兴起，总有一位特别的偶像，改变国人对于健身的看法。之前不温不火的刘畊宏突然爆红，并非毫无道理。虽然以艺人身份出道，但早已是圈内众所周知的“健身狂魔”笑柄。直播带货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疫情蔓延的特殊时期，健身房重启放缓，“宅在家”成为常态。直播带货让足不出户在家健身成为可能，无需任何辅助器械，在狭小空间就能锻炼肌肉骨骼，真正简化到“宅”里。此前，女团舞、郑多燕减肥操等大批明星业余运动也备受关注，但刘畊宏为何如此火爆？

AI线上场景营造的真实感直击居家健身痛点，降低全民健身门槛。对于健身爱好者来说，关注健身明星的剧透效应让他们可以想象自己站在C位舞台，告别被动和懒惰，驱散疫情带来的负能量。对于直播教练来说，通过互动直播吸引训练项目、明星学员和直播嘉宾，为入驻更多平台、打造社群、多元化营销铺平道路，从而形成完整的产业闭环。

相较于以往的健身热潮，传播媒介逐渐从电视转向手机，背景音乐从《辣妹》到《小苹果》再到《最炫国风》，始终延续着适时、扣人心弦的华语流行音乐。此次爆红的BGM也不例外，耳熟能详的《本草纲目》就吸引了一批粉丝，它的魔力不仅源于《我的青春回来了》的怀旧狂欢，还有大数据算法推动的素人模仿、明星“大V”的互动。流量密码一触即发，造就无数“刘畊宏女生”“刘畊宏男生”登场。这一连串的包袱和刷量，正是英国科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提到的“模因”，信息复制因子引发朋友圈裂变传播。为了获取热度，观众们成为了固定时间蹲守、然后贡献流量的数字劳动者。

很多人跟着刘畊宏跳舞流汗减肥，结果却是体重不降反升，食欲反而增加。虽然大众接受了西方健身文化塑造形体美的理念，但依然摆脱不了当下“瘦即美”主流价值观的束缚，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吗？或许只是徒劳的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