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县城，制霸澳洲房车

中国小县城，制霸澳洲房车

作者 | 刘景峰

编者注：

汽车工业从1885年10月世界上第一辆内燃机汽车诞生以来，已有近130年的历史，其间汽车经历了流水线生产、工业化、产品多样化等发展，并带动了钢铁、橡胶、石油化工等产业的发展，成为近代工业的“皇冠”。

这顶“皇冠”一百多年来一直被欧美国家戴在头上，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壁垒，然而近十年来，随着全球汽车电动化大幕拉开，中国凭借四十余年的电动汽车产业积累，正努力成为全球电动汽车产业的领跑者，并通过向全球输出这种能力，逐步引领整个汽车产业的百年变革。

为此，霞光社特推出《中国汽车全球化》行业观察专栏，梳理、观察、记录全球汽车产业大变革下中国车企的海外扩张，为思考中国汽车产业全球化提供新视角。3月份，霞光社曾探访威海荣成房车产业带。本文将记录一个成长中的中国房车产业集群走出去的故事。

位于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很可能成为中国房车“征服”世界的第一站。

近年来，随着户外露营悄然流行起来，房车（包括露营车）也开始走进不少中产家庭。作为从欧美兴起的户外出行工具，房车市场一直以来都是欧美主导。全球房车市场中，北美约占62.1%，欧洲约占28.8%，澳新合计约占4.6%，而拥有14亿人口的中国占比不到1%。

而且全球房车巨头全部都是欧美企业，房车行业每年对美国经济的贡献高达1400亿美元，虽然房车在汽车类别中只是一个小众市场，但绝对是一块肥肉。

在这个铁定的市场里，一场意想不到的变化正在发生。

澳大利亚的大洋路被誉为“世界上最美的海岸公路”，《国家地理》杂志将其评为“一生中必须去的50个地方之一”，沿着这条全长243公里的道路，你可以看到宁静的海湾、冲浪沙滩、热带雨林、洞穴和风口，还有神奇的十二门徒岩、睡在树上的考拉、散落在山坡上的牛羊和小村庄。

十二使徒岩，澳大利亚大洋路最著名的景点

每年有270万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造访这条公路，而最受欢迎的方式就是驾驶房车在这条公路上进行深度自驾游。两边的露营地常常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房车。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房车中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来自地球另一端的中国。

根据澳大利亚房车行业协会（CIAA）2023年进口数据，2022年有近5万辆新房车进入市场，其中本土生产的28031辆（同比增长17.1%），进口的20498辆，其中中国制造的房车占比超过50%。

此前被欧美霸占的房车市场，如今迎来了中国玩家，他们的生产地点也让人意想不到——一个县城，威海下属的一个县级市荣成。

荣成人口70多万，是全国最大的房车生产和出口基地，拥有房车整车生产企业10家，零部件生产企业50余家，产品涵盖自走式、拖挂式、露营式、帐篷式等，房车产量约占全国30%，出口量占全国70%。

一个县城，打开了中国房车走向世界的大门。

澳大利亚人对房车的偏爱似乎已经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们的 DNA 中。

一位居住在澳洲的华人（知乎网友“在悉尼的瑞内”）在他的旅行日志中写道：“每逢节假日，远离城市的道路上停满了房车，房车已经不再仅仅是一种旅行方式，而是澳洲生活方式和文化的一部分。”

在澳洲，很多当地人依然保留着游牧民族的习惯，一方面，澳洲各地气候差异很大，比如达尔文的雨季长达120多天，一年中有1/3的时间都在下雨，而一些中部城市夏季炎热干燥；另一方面，作为全球最适合房车自驾的国家之一，澳洲全国有上千个各式房车露营地，满足不同爱好者的体验。

此外，受疫情影响，澳洲人近几年对房车旅行的热情也越来越高，早在2020年疫情期间，澳洲逐步解除封锁但不能出国，因此67%的当地人表示宁愿买一辆房车，因此当地房车销量飙升。截至2022年，澳洲房车保有量接近80万辆，仅2022年就新增了近5万辆房车。澳洲人口只有2600万，也就是说每千人拥有房车约30辆，房车保有量仅次于美国（每千人拥有48.5辆房车）。

相比之下，中国每千人拥有房车数量仅为0.14辆，即便在欧洲，每千人拥有房车数量也仅有8.7辆，可见澳洲人对房车的喜爱程度。

对于很多澳大利亚人来说，大洋路是自驾游必经的旅程。

大洋路横跨波涛汹涌的南太平洋和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雄伟的山脉，沿途的奇观数不胜数，傲然屹立于世界自然景观之巅。沿途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和雄伟的海蚀岩，漫步沙滩，穿过雨林，体验古老的港口小镇，偶尔还能偶遇野生袋鼠、考拉等南半球独有的动物。

因此大洋路一直被自驾爱好者视为“一生必游的自驾路线第一名”，超越美国一号公路。

正因如此，大洋路似乎正在见证全球房车行业的一个重要变革时刻。

每年旺季到来时，大洋路周边的露营基地里停满了各式房车，从自驾式到拖车式一应俱全。过去这里的房车主要来自欧美国家和本地市场，如今，这些房车中相当一部分不仅由中国人经营，而且也在中国生产。

全国工商联汽车经销商商会房车露营委员会执行会长、路程网x房车创始人丁洪波关注中国房车行业十余年，他告诉霞光社，中国人在全球房车市场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在澳洲、美国，很多租车公司、房车公司都有华人背景，虽然有些房车品牌不是中国人，但背后的工厂老板很多都是中国人，就连美国最大的露营集团KOA的老板，也是中国人。”

房车在澳洲公路上行驶 来源：知乎网友“瑞内in悉尼”

于是，来自中国的房车逐渐成为澳洲房车市场的主流，据澳大利亚房车行业协会（CIAA）数据显示，2019年澳大利亚进口了10404辆拖挂式房车和露营拖车，其中9769辆来自中国；而2022年，澳大利亚进口新车数量达到20498辆，中国制造的房车占比超过50%。

中国房车已逐渐成为澳洲房车市场的主流。

在澳大利亚的房车市场，最受欢迎的类型是拖车。

据统计，每年新增的房车中，拖车型房车占据了近40%-55%的市场份额，在澳洲注册登记的房车中，近90%都是拖车型房车，只有10%左右是自行车式房车。

这些拖挂式房车中，60%来自“中国房车产业出口基地”——中国威海市下辖县级市荣成。

荣成房车产业的崛起，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其区位优势和原有的产业基础。

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威海就建立了山东威海造船厂，随后1953年又成立了荣成船舶工业有限公司，经过转制，成为规模较大的渔船制造公司，这些工业基础使得荣成大力发展船舶制造和海洋工程装备产业。

“拖车房车行业和船舶制造业很相似，制造渔船的重要材料是玻璃钢，拖车房车的车身结构也是玻璃钢材质。我来中国寻找行业受让方时，找到的第一家房车代工企业就是船舶制造业。”丁洪波说。

此外，荣成在上世纪90年代就已形成一定规模的汽车改装业。1991年，荣成市成立汽车改装厂，承接韩国汽车组装业的转移。1996年，该厂与现代精工达成协议，合作生产奥鹏越野车。此后，荣成汽车改装厂更名为华泰汽车，以生产、改装SUV、轿车为主。但由于长期以来模仿严重、品牌力不足，一直未能在国内汽车市场站稳脚跟。

荣成的汽车产业虽然没能发展起来，但由此诞生的房车产业却日后蓬勃发展中国小县城，制霸澳洲房车，以荣成市最大的房车生产企业荣成指南针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指南针）为例，其董事长王伟远此前曾任华泰汽车总经理，后创办荣成德源塑业有限公司。

成立于2014年，当时海外房车市场正处于增长期，其实成立之初的业务就是承接海外房车OEM生产，报告中披露其主要客户为E&Z 、Oster 、PMX 、TOP 和EXP ，均为澳洲房车经销商。

而后，当康帕斯在澳洲站稳脚跟后，便开始了下一站，进军韩国、北美等市场，2019年康帕斯在韩国成立独资子公司，目前其销量和销售量已经稳居韩国房车市场第一。

其实，中国房车企业之所以能在澳大利亚这个庞大的房车市场站稳脚跟，有两个重要原因。首先，澳大利亚本身工业基础薄弱，没有特别强大的汽车工业，因此其房车产业严重依赖海外进口，而中国的汽车供应链不仅齐全，成本也较低，是最佳选择；其次，拖挂式房车空间大，长途运输成本高，所以一般都是拆解组装后用集装箱运输，到目的地再进行组合加工。而产业链的生产方式，国产房车更适合通过积木式组装。

目前，荣成拥有房车整车制造企业10余家、零部件制造企业50余家，形成了产业集聚优势，2023年，荣成房车海外销售量超过1.6万辆，出口额达18.2亿元，同比增长17.8%。如今，这里的房车出口量占全国的70%，并打入澳大利亚、新西兰、韩国、美国、南非等海外市场。

上图：荣成等待出口的拖挂房车 图片来源：霞光社 下图：停在澳洲公园的房车 图片来源：官网

上图：荣成等待出口的拖挂房车 图片来源：霞光社 下图：停在澳洲公园的房车 图片来源：官网

2024年，热潮仍在继续。

康帕斯总经理刘少勋在春节后复工后表示：“现在我们的订单排到3、4月份，我们按照客户需求发货，最多一天能发20个柜。”

从在全球房车市场上默默无闻到开始占据主导地位，中国房车在海外的影响力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从2014年至今，中国房车行业已经发展10年了。

“2014年可以说是中国房车行业发展的元年，这一年中国举办了第80届世界房车露营大会，之后各个省市开始成立露营协会，规划、建设露营地，中国露营行业开始了稳步发展。”丁洪波说。

但长期以来，中国的露营市场一直没有发展起来，90%的露营都以失败告终。这导致国内房车市场相对低迷，企业只能靠为海外房车经销商代工生存。可以说，过去中国房车企业出海有些被动，在海外市场没有多少话语权，还是被国外企业把持着。”丁洪波说。

但进入2023年下半年，丁洪波明显感觉到市场情绪在发生变化——“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积极参加一些海外展会。比如去年的日本房车展，照例很多中国房车企业不会去，但那次，我在现场看到了几百位熟悉的中国房车企业高管。”丁洪波说。

这表明中国房车企业已经开始主动拓展海外业务。

房车出海的更大背景是，全球房车市场正处于大变革的前夜。

作为起源于欧美的户外出行工具，房车市场在过去一直被欧美国家所垄断。全球房车市场总计约2400万辆，而仅美国市场的房车保有量就接近1600万辆（数据来源：美国房车行业协会），占据了整个市场的60%以上；欧洲地区的房车保有量为650万辆，占比27.1%，而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占比均不足4%，其他国家合计占比不足5%。

在此局面下，美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房车制造商Thor （THO）和全球最大的房车零部件及用品供应商 World（CWH），几乎控制了全球整个房车行业。

然而，一国独大难以长久，曾经强势的海外房车行业从2016年开始也开始出现一些“裂痕”。

首先是美国、欧洲这些传统大市场出现变化。2018年美国房车销量为48.4万辆，较2017年的50.5万辆下降4.1%。此后，这种下降趋势一直没有停止。根据最新数据，2023年房车年销量为155万辆。美国房车出货量为31.3万辆，较2022年同比下降36.5%，创下近年来最低点。美国房车市场的低迷主要受其加息导致通胀、消费者购买力下降以及房车库存增加等因素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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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根据欧洲房车行业协会（ECF）公布的2023年前三季度数据，欧洲房车市场新车注册量达到，较2022年下降6.7%。其中，萎缩最为严重的是拖挂房车，这一数据较2022年下降了13.2%。

市场增长乏力，必然压缩本土房车企业的增长空间，加之劳动力、原材料等生产成本上升，欧美房车企业开始面临发展瓶颈。

与此同时，新兴市场的潜力开始释放，澳大利亚、新西兰、日本、韩国、南非、中国等市场的占有率逐渐提升，尤其是澳大利亚，2017年房车销量2.2万辆，总保有量达到64.7万辆；但到了2022年，其房车年销量接近5万辆，市场占有率接近80万辆，增长极其迅速。而中国在2021年底已经全面超越日本，位居亚洲第一。

新兴市场的机会让中国房车企业赶上了红利。指南者就是典型，自2016年以来，其房车销售收入连续几年保持40%以上的增速，成为国内拖挂式房车企业中规模最大、出口量最大的房车企业。放眼全球，中国在房车生产制造综合数据上已经超越澳大利亚，成为全球第三大房车市场。

丁洪波真正感受到行业的大变化是在2023年下半年，外面，他在海外的展会上看到越来越多的中国面孔；里面，他发现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在转变思维，积极开拓海外市场，并开始引领一些房车行业的变革。

“那个时候，海外新兴市场确实已经到了爆发点。”丁洪波说。

随着海外新兴市场的爆发，中国房车企业也在寻求改变。

中国房车出口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过去几十年，中国企业都是通过“代工”的方式参与全球化——中国依靠廉价劳动力和低成本资源，把最累、最难的生产环节都做下来，而获取最少的利润。

这是中国企业全球化过程中面临的集体痛。

要想获得更大的价值，就需要向微笑曲线的两端发展，对中国企业来说，这意味着品牌建设。

但全球房车市场近百年来被欧美公司垄断，房车基本都是由卡车、面包车改装而成。“从成本角度看，房车底盘和配件各占50%，几乎平分秋色。但从成本角度看，房车底盘和配件各占50%，几乎平分秋色。从重要性上看，底盘是核心，配件只是辅助。因此，谁控制了房车底盘，谁就控制了房车的品牌。”丁洪波说。

目前，国内自驾房车主要有三大品牌：依维柯、福特全顺、上汽大通。这三个品牌的底盘全部从国外进口。“当你的底盘被别人控制的时候，你的房车很难有自己的品牌。”丁洪波说。

早在2014年，中国房车企业就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开始探索品牌海外扩张。

获取品牌最直接的方式是通过收购。

2014年，位于浙江台州的新吉奥汽车开启了房车业务板块的全球化之路，收购了拥有30年历史的澳洲知名房车制造商，并在澳洲市场开发了全新的房车品牌雪河。2022年，其在澳洲市场已经位居第三，并期待第二名。全新品牌雪河连续第二年荣获澳洲市场“年度房车”大奖。

这是中国房车企业海外品牌扩张的首次胜利。

随后2019年，新骄将目光转向欧洲市场，与德国第二大房车制造商HOBBY签署战略合作协议，以进口贸易的形式将HOBBY的产品引入中国。

“中国房车企业之所以能后来居上收购海外‘老牌’房车企业，一个重要原因是，近年来，随着全球经济的衰退，海外制造企业的日子不好过，业务下滑，而中国企业凭借强大的供应链优势，已经具备了与海外企业竞争，甚至超越的实力。”丁洪波说。

但这些被收购的品牌还不算是真正的“中国品牌”，中国房车企业要建立自己的品牌还需要时间。

当前，全球新能源汽车潮流愈演愈烈，中国在整个新能源产业领域有着不可比拟的优势：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动力电池国家，全球动力电池市场份额超过63%；此外，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生产国，中国新能源汽车占全球总销量的64.8%。

这些数据都指向一个巨大的变化：全球汽车产业正在发生东方的崛起和西方的衰落。

“这几年我们明显感觉到西方汽车产业在没落，而我们借助新能源赛道正在崛起。”丁洪波说。

而且房车其实跟新能源汽车是天生的契合点，丁洪波告诉霞光新闻，混合动力汽车非常适合自驾房车，“因为它的动力适合长途行驶，而且在露营的时候电池也能回馈给游客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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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外，一些国家已经开始制定房车新能源转型计划。2022年9月，澳大利亚联邦政府表示希望制定低排放环保政策。随后，新车能效标准（NVES）出台，计划从2025年开始实施。对制造商新车销售的总排放量设定上限；车辆的排放量越高，在受到惩罚之前，它们可以销售的车辆占其总排放量的比例就越少。本质上，这是为了激励制造商制造和销售更省油的汽车，并为电动汽车以及在某些情况下生物燃料、混合动力和氢能汽车的销售提供额外的积分。

根据澳大利亚最新数据，低排放汽车在澳大利亚颇受欢迎，混合动力汽车、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和电动汽车占销量的 17.4%。相比之下，纯电动汽车仅占 5.4%。

这些变化无疑给了中国房车企业一个绝佳的“翻盘”机会。

一些曾经以代工为主的房车企业近年来也走上了转型之路，以康帕斯为例，其正从为国外房车品牌代工转型为自主品牌公司，并在韩国市场建厂，开始生产自主品牌房车。

如今，中国房车企业终于在大变革面前聚起了天时、地利、人和，接下来，他们将直面全球化的大潮。

正如全国乘用车联席会秘书长崔东树所说，中国房车市场的“彻底”进化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