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犬粮 藏獒作者杨志军:藏区记忆与藏獒泡沫的破灭
2024-09-10 23:05:30发布 浏览394次 信息编号:167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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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犬粮 藏獒作者杨志军:藏区记忆与藏獒泡沫的破灭
自1995年离开青藏高原以来,作家杨志军已在青岛定居26年。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西藏记忆,常常让杨志军泪流满面,稀薄的空气、凛冽的寒风,总是触动着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2008年,杨志军凭借小说三部曲《藏獒》获得版税160万元,位列“2008中国作家富豪榜”第19位。
每年回牧区探亲,看到一辆辆满载藏獒的卡车从西向东驶来,杨志军心里总是难过甚至愤怒,“从2005年创作《藏獒》到今天,我一直为此感到自责。”
短短二十年,藏獒的价格被炒到上千万,如今却以几百元的价格被狗肉商送上餐桌,曾经辉煌的“东方神犬”已失去往日的辉煌,只剩下地上一堆狗毛。
谁也没有想到,藏獒泡沫会破裂,从一个夸张的财富故事,发展成为如今自然生态中的一场“事故”。
一只藏獒换北京二环一套房子
关于藏獒价格高昂的来源,众说纷纭。有的说,它最初是由美国探险队从喜马拉雅山麓带回美国,被看到经济复苏的富人炒作得价格飞涨;有的说,是电视剧《万钧》中的台湾女星张佩华,以百万台币以上的价格从美国带了一只藏獒回台,引起轰动;还有的说,是前田径教练马俊仁抓住商机,把藏獒炒作成“东方神犬”,从中牟利……
曾经,藏獒被拍出天价的新闻层出不穷。在西安,30辆奔驰车排起长队迎接一只藏獒的到来;在武汉,人们为藏獒举办“选妃大赛”,只有获胜的母獒才有资格配种;在青岛,一只藏獒标价3000万;在北京,一只藏獒换二环内的房子……全国各地,各种藏獒展览、藏獒文化交流活动层出不穷。
早年,如果有狗贩子问牧民:“你卖獒犬吗?”牧民就会反问:“你卖孩子吗?”
在藏獒市场最火爆的时候,一些牧民甚至卖掉自家的牛羊,专心养殖藏獒,只为卖出一个好价钱。
杨志军的《藏獒》给藏獒热提供了强有力的背书和理论基础,并逐渐形成了藏獒是一种文化的观点。直到今天,很多人仍然认为藏獒的价值是杨志军提出来的。
藏獒
自小说发表以来,杨志军不断接到全国各地藏獒商家的邀请,有的请他为自家的犬厂代言,有的请他参加文化研讨会,有的请他参加藏獒展览会,无一例外,杨志军一一拒绝了。
“我是青藏高原的孩子,我不能用藏獒来赚钱。看过我小说的人都知道,我写藏獒,其实就是写青藏高原的人,写藏獒精神,是为了唤醒人们的心灵。我从来没想过,一部文学作品能改变藏獒的命运,更何况是一部悲剧作品呢。”
但事实上,在藏獒最火的那几年,杨志军小说的影响力之大,是他自己都难以想象的。
“当我意识到事情正在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时,已经太晚了。”
“大、凶、忠”是藏獒被赋予的标签。然而,为了让它们体型更大,藏獒贩子会给它们强行喂食。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凶猛,他们会通过手术改变面部皮肤和肌肉,露出犬齿。他们甚至会注射肉毒杆菌来保持更好的面部形状。一只三个月大的藏獒,皮肤可以拔掉30多厘米。经过这些手段和多年的杂交,“市场版”藏獒身上长满了毛,就像一个大玩具。
为了制造更多用于繁殖的公獒,赚取繁殖费,藏獒贩子不惜注射壮阳药、壮阳药,以保证公獒的“战斗力”。它们每天繁殖数次,最终无数獒犬在交配中死亡。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对天价藏獒趋之若鹜。
青海西宁野生动物园副园长齐新章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藏獒经济最火爆的时候,园里曾和藏獒商家合作举办过几年藏獒展览,现在已经停办了,那时候展览会的时候游客比较多。
“我不知道那一年的展览会上交易了多少只藏獒,但看起来确实很受欢迎。”
当被问及哪只藏獒的体型和体格是纯种的、最好的时,青海大学动物营养与饲料专业研究生齐新章感到很疑惑。
“有纯种的藏獒吗?谁能告诉我哪种藏獒是纯种的?”
长期生活在牧区杨志军对藏獒的长相有更深的理解,“高原寒冷,空气含氧量低,放牧需要大量奔跑,藏獒没有肥硕的,它们大多身上没有多余的肉,毛发也大多披在身上,保护皮肤免受紫外线的照射,起到保暖的作用。那些身形如熊、毛发蓬乱的藏獒,并不是藏獒真正的模样。”
在巨大的经济诱惑下,藏獒已从工作犬变成了商品,甚至是奢侈品,一些娱乐圈的明星也参与其中,推波助澜。
“很多花大价钱买藏獒的人说,藏獒是一种文化,养藏獒就是为了传承和发扬这种神秘的文化。”齐新章不太明白。
“每次我看到那些人,他们看起来都不像受过教育。”
藏獒,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狗
熊信曾在西北一家文化机构工作,机构领导自然是个“文化人”,爱养大型犬,其中就有三只藏獒。藏獒不关在圈里,在工作区内自由活动,熊信与它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在熊鑫看来,藏獒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特殊。“在工作中,藏獒吃的食物和其他狗都一样,食堂阿姨从菜市场买肉和骨头来熬汤,我们基本就吃肉,骨头和汤里拌上米饭、玉米面、动物内脏、胡萝卜等给它们吃,再加上一些一般的大型犬粮,基本上它们一天吃的就这些了。”
”
熊欣认为,杨志军的小说赋予了藏獒非同寻常的性格,“它一生只认一个主人,这在藏区以外基本上不存在。藏区特殊,地广人稀,也赋予了藏獒独特的任务。但被当成宠物之后,这些都不复存在,它也不会有这些所谓的性格。”
“从小陪我们玩的藏獒,就像泰迪博美犬一样,舔酸奶盖吃饼干,和我们握手,玩得不亦乐乎。你说它凶猛?我看不出来。”
图片/图虫创意
“环境塑造了人和狗,当我花几百万买狗的时候,一定是意识到了它能给我带来更大的回报。这就像炒房,也像钻石,所谓的爱情象征,只是人们给的概念,本质上还是石头,藏獒的本质,也只是一只普通的狗。”
齐新章曾经观察过成年藏獒的食量,跟成年狼的食量大致差不多。不过动物园里养的狼基本都是纯肉食,而藏獒是杂食动物,只要总量够,什么都吃,不挑食。
虽然在熊信看来,藏獒只是普通的狗,但近年来,藏獒袭击人甚至袭击主人的事件屡见不鲜。在阅读都市传说的同时,人们也在不断加深对藏獒凶猛、倔强、难以驾驭的印象。
齐新章认为,藏獒并不适合在西藏以外的地方生活,从体型和身体机能上看,它们已经适应了西藏的高原体系。高原特殊的自然气候给藏獒创造了低温、低菌的生活环境,使它们对细菌和高温的抵抗力较差。而内陆地区特别是东南沿海地区的自然气候,让藏獒非常不适应,最终因感染而引发多种疾病。
内陆地区藏獒出现皮肤病、肺部疾病的概率比藏区高很多,且治疗效果不佳,价值百万的藏獒买回家后突然死亡的情况比比皆是。
说起这种情况,杨志军有些激动,“你说藏獒咬主人?不可能,它不舒服,浑身热、痒,又抓不住,气温高,又没有空间让它跑,又得不到足够的运动,长期处于心理焦虑、烦躁的状态,才引发了它的攻击行为。西藏牧民饲养的藏獒,怎么会这样?”
很快,各地纷纷出台养犬政策法规,严格限制藏獒等大型犬的存在。高昂的饲养成本和“娇气”的身体状况也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藏獒与内陆地区的格格不入。当房价飙升,成为人们生活中的刚需时,花上百万买一条只活了十几年的狗,在普通投资者眼中是一笔赔本的买卖。于是,从2010年开始,藏獒热逐渐降温。
2010年,青海藏獒年交易额2亿多元,到了2015年只剩下5000万元;西藏3000多家藏獒繁育基地,三分之二已经倒闭。青海藏獒协会秘书长周毅对媒体说,他知道有近百位投资数千万元的商家血本无归。
据企查查数据显示,我国共有藏獒养殖相关企业809家。近十年来,我国注册的藏獒养殖相关企业数量逐年减少。其中,2012年新增企业102家,同比减少29.56%;2016年新增企业33家,同比减少40.00%;2019年,我国新增藏獒养殖相关企业7家,同比减少53.33%;2021年前10个月,我国新增藏獒养殖相关企业仅5家。
从地区分布来看,辽宁省以178家藏獒养殖相关企业数量排名第一,吉林、青海分别有80家、63家企业,位居前三,山东、甘肃、河北等紧随其后。从城市分布来看,青海省海东市以40家藏獒养殖企业数量排名第一,辽宁省大连市、河北省秦皇岛市分别有34家、24家企业,位居前三。
《中国新闻周刊》随机拨打了近十家在网上留下联系方式的藏獒养殖厂的电话,其中七家表示已经不再养殖和销售藏獒,只有三家表示厂里还有一些藏獒,价格在七千到两万元不等,与曾经几千万的销量相比,下降幅度明显。
据媒体报道,不少饲养藏獒的狗场因经营不善、销量不佳,被迫低价卖给狗肉商,最终上了餐桌,成为火锅配料。
很多犬厂、饲养者将卖不出去的藏獒丢弃,成为藏区的流浪犬。
当藏獒流浪的时候
西藏大量的流浪藏獒,见证了藏獒经济的崩溃和西藏生产生活方式的改变,牧民的生活被更加先进、更加多样化的生活方式所改变,藏獒已经无法胜任原有的工作任务,无法实现其经济价值,于是便成为了西藏草原上的流浪者。
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索乎玛乡兽医站站长达桑曾对媒体表示,2015年他参加工作后,接到很多牧区老乡反映,他们在山上放牛时,家里的食物都被流浪狗吃光了,还有很多人受到袭击。达桑回忆道:“当时很多人都被流浪狗咬伤,老人和孩子早上都不敢出门,有的老人送孩子上学时也被咬伤,寺庙、学校周围都有流浪狗出没。”
湿地附近的流浪藏獒图片/受访者提供
在藏区,有一种严重的人畜共患疾病叫包虫病。包虫病分为囊型包虫病和囊型包虫病。囊型包虫病致死率极高,如不及时治疗,10年死亡率可达94%。除牛羊外,狗是包虫病的主要传染源,因为它们与人接触最多、最密切。成虫寄生在狗体内,虫卵随狗粪排出,污染土壤、草地、水源和狗活动的地方。
由于对狗的深厚感情,以及牧民所信奉的“不杀生”的宗教哲学,在流浪狗猖獗的藏区,除采取必要的自卫措施外,大多数牧民在生活中的主要方式还是喂养和保护这些猖獗的流浪狗。
谈及西藏的流浪藏獒问题,齐新章显得十分担忧。“首先,它们会因为难以找到食物而攻击人类和牲畜,威胁人类生命财产安全。其次,它们会将家犬环境中的病菌、病毒带到野外进行传播。在印度,就曾出现过野生动物感染犬瘟热的案例。最令人担心的是,它们可能破坏西藏现有的生态平衡。”
“在藏区,藏獒除了熊之外,没有天敌。但是藏獒是群居动物,基本上没有熊会主动招惹藏獒群。藏獒会吃雪豹自己的食物,比如岩羊,甚至会抢夺雪豹的食物。藏区的狼虽然是群居动物,但科学观察发现,大多数流浪藏獒群与野狼保持着相对友好的共存关系。这就导致藏獒完全没有天敌,繁殖非常顺利。”
北京大学保护生物学博士生、北大附中教师刘明宇早在2014年就开始关注流浪藏獒问题。他在调查中发现,三江源地区13万至3万只流浪狗中,97%都有藏獒血统,90%的流浪藏獒(约9万至14万只)活动范围在社区2公里左右,5%的活动范围在社区2至5公里左右,5%的活动范围在社区5公里以外的区域。三江源地区流浪狗的活动范围已达35.3平方公里,远大于其他地方流浪狗的活动范围。因此流浪藏獒造成的问题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人类社区,而是蔓延到了周边的自然环境,对当地的生态系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通过红外捕捉,刘明宇发现了流浪藏獒与野生雪豹之间的关系。有藏獒的地方,雪豹早晨的活动高峰时间变早,傍晚的活动高峰时间变晚。此外,雪豹也会增加夜间活动,以弥补夜间活动高峰减少的区域。最终,由于活动高峰节律的错开,雪豹与藏獒的节律重叠度减少了20%左右。
流浪藏獒的活动区域距离人类越来越远,与野生动物的关系却越来越近,与其他大型野生动物的饮食高度重叠,可能导致大型野生动物因食物匮乏而死亡,由此可见流浪藏獒对三江源地区的生态平衡构成威胁。
在刘明宇看来,不可持续的藏獒经济狂热,不仅带来了又一场资本游戏的失败,也给西部本就脆弱的生态环境带来了生态危机。这个问题虽然被称为流浪藏獒问题,但其实是人类活动造成的,导致这些无辜的生灵,无论是野生动物,还是流浪藏獒本身,都遭受着苦难。
面对如何解决流浪藏獒问题,齐新章显得无奈又为难,毕竟动物园园长根本管不了流浪藏獒。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总得有人来处理。
藏獒的悲剧也是我们的悲剧
来自北京的女孩尹航,就是那个想要照顾流浪藏獒的人。早在2009年,她就开始在三江源地区从事雪豹保护工作。2014年,她创办了青海省雪域生态宣传教育研究中心。成立的初衷,就是探索人与自然的关系,保护雪域生态系统。
中心成立之初,尹航和同事们就开始对三江源地区自然环境的生态系统进行调查,发现了流浪藏獒带来的潜在威胁。在尹航的调查中,她发现,当曾经的“家庭成员”变成了可以让人“一夜暴富”的商品,人们开始蜂拥养殖藏獒。在一些村庄,甚至每家每户都养了一两只可以卖钱的藏獒。即便没有养狗的家庭,至少也有一个狗笼。
尹航回忆说,从青海省玉树市巴塘机场开车到文成公主庙只需要十几分钟。藏獒贸易兴旺的时候,狗市基本都在文成公主庙附近,人流量很大,方便外国金融家下飞机后看狗。那时候家里养藏獒的人,都会牵着狗来市场问价。
“虽然早些年总听说藏獒价格高,但牧区真正靠藏獒获利的人并不多。”
近年来,每逢挖虫草的季节,藏民们纷纷离开家园,因为无暇照顾藏獒,就任由它们自生自灭。此外,很多藏獒因为卖不出去而被遗弃,被丢弃在寺庙、移民点、道路周围。这些藏獒繁殖能力极强,据尹航计算,两只成年藏獒在三年内可以繁殖19次。
“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寺庙里做研究,僧人们反复告诫我们晚上不要出去,因为很多人都被流浪狗咬过。天黑后,狗叫声很大。我一晚上没去厕所,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同事看到几十只流浪狗,就被咬了。”
在尹航的调查中,超过九成的受访者反对捕杀流浪藏獒,其中七成表示“极度反对”。支持率最高的办法是建立收容所,将公藏獒和母藏獒分开饲养。在走访中,尹航询问当地民众对流浪藏獒绝育和收养的态度,发现绝育比收养更容易被接受。
即便如此,绝育工作并不容易开展,需要耗费大量的兽医资源。尹航在调查了青海玉树流浪狗收容所的情况后发现,这种方式成本极高。玉树有一个收容所,收容了800多只狗,第一年建设、疫苗和食物就花了600万元。
流浪藏獒收容所照片/受访者提供
尹航最终选择与寺庙协调,推动领养。他在玉树囊前郭切寺推动领养了150多只狗,并给每位领养者送去一条狗绳和一袋面条,并鼓励公众参与更有效、更可持续的流浪狗保护。
虽然领养是节省成本的最好方式,但缺乏持续的资金支持,人们担心母狗产下幼犬后无法照顾幼犬,最终导致遗弃。在这种情况下,尹航再次推动了流浪藏獒绝育工作。
牧区很多兽医会给牛羊做绝育手术,但从没给狗做过绝育手术。尹航就联系其他地区的兽医培训师,培训当地兽医,帮助解决流浪狗问题。最终,在寺庙、政府、外部兽医的支持下,培训了70名当地兽医学习绝育手术,累计为700多只狗做了绝育手术。
兽医为流浪藏獒做绝育手术。图/受访者提供
尹航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我的组织和能力是有限的,我们这些年做的东西,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的模式,有工具,有标准化的流程,有藏汉双语的内容,希望更多的人能用上这个模式。最终还是要提高牧区群众的认识,引起政府和职能部门的重视,只有这样,流浪藏獒的问题才能最终得到解决。”
尹航说,自己关注流浪藏獒的这些年,见过一些河南、四川等地的狗贩子到藏区来抓狗,“他们的工具很专业,经常能抓一卡车的狗就走。”
不知道杨志军回乡探亲时看到的那些向东行驶的卡车,是不是狗贩子开的,而它们的最终目的地,是否就是餐桌。
事实上,在《藏獒》成功五年后,满怀悔意的杨志军又创作了另一部文学作品《藏獒不是狗》。杨志军以藏獒经济为借口,描写了现代文明演变下藏区的精神迷失。一只藏獒可以卖很多钱,主人得到了钱,但失去的更多是原有的生存状态。在物质追求中,我们得到了金钱,却失去了精神信仰。
可惜的是,《藏獒不是狗》并未再现《藏獒》三部曲的辉煌,陷入藏獒商机的人们在金钱的冲击下,基本上看不懂这本书。
“藏獒的悲剧其实是人类的悲剧,这个悲剧是人类造成的,要解决也必须由人类来解决。”杨志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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