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 横空出世，五年内 95%的翻译从业者将失业？

ChatGPT 横空出世，五年内 95%的翻译从业者将失业？

“我在这里大胆预测，五年内，95%的翻译都会失业。”2023年2月5日，哔哩哔哩一则名为《劝别人翻译，老天会打你》的视频中，一位自称做过翻译的up主做出了这样的预测。

让他如此感慨的，不仅是翻译行业竞争激烈、众多从业者收入低下，还有突然出现的失业危机。这款由AI技术驱动的自然语言处理工具并非为翻译而设计，但其翻译能力却让前述上位者感慨“你们英语系所有人，包括教授，都不如指甲盖儿”。视频中，他提到自己在两秒内完成了将一篇中文法律文本翻译成英文，不仅没有语法错误，还能根据人类的指令不断润色、修改风格。

这段视频在哔哩哔哩的播放量已经超过50万次，也引发了翻译从业者的讨论。几乎所有受访的翻译都认为，在某些领域，AI短期内仍无法匹敌人工翻译，部分翻译可以与AI共存。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坚信，如今的AI让“机器翻译即将取代人工翻译”的传言更接近现实——那些主要从事低端、低成本翻译工作的翻译人员，或许真的会被AI取代。

比人类更强大？

当七台机器完成了40句云计算领域的英译中之后，译文被呈现给拥有7年中英翻译经验的自由译者斯卡，她将评判这些译文中哪一个更优。

2023年3月13日，Scar接到了一位程序员客户的测评业务：对市面上多款常见机器翻译软件完成的中英文翻译进行测评。云计算、少儿剧本、编程、企业宣传等领域的四篇母文，分别由不同的机器翻译成5-7份，发给Scar。客户希望听取翻译行业的建议，以改进机器翻译。

对于翻译行业来说，机器翻译犹如“幽灵”。接受采访的多数翻译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机器取代人类的预言多年前就开始笼罩在翻译行业上空。斯卡记得几年前一位亲戚问过她：“翻译行业现在为什么还存在？”自2022年底发布以来，其强大的翻译能力再次将“狼来了”的问题摆在了无数翻译人士面前。

到了评测云计算翻译的时候了，Scar 对比后发现，七台机器的术语非常多，有些句子翻译起来非常吃力，至于近期的热门词汇，竟然全都漏掉了。

在审阅了几份译文后，斯卡觉得，翻译的发展还不够成熟。“它还是不能翻译新兴技术，比如云计算，翻译的时候会跳转。另外，在需要人参与的领域，机器基本上表现不好，比如市场营销、产品推广。机器可以翻译文字，让你大概了解意思，但如果你想把这份稿子当做宣传文案发上去，那肯定不行。”

尔东轩翻译工作室创始人、中英翻译陈萱也有类似的看法。她可以承担简单、机械、重复的文字翻译，甚至可以翻译一些科幻小说。但一旦涉及到文学翻译，她就力不从心了。今年3月，她请人把朋友写的一句古诗“人靠灯火，撸起袖子谢清明”翻译成英文。最后，翻译“不太对劲”，甚至还编造了一些内容——她加了一条注释：这是李白《静夜思》中的一句。

在互联网公司主要从事产品开发的艾可，已经兼职做中英翻译三年了。从2023年2月起，她在工作中逐渐接触到它。第一次使用后，她觉得它确实比过去用过的谷歌翻译好用。但它也有明显的缺陷：它将中文翻译成英文的能力远不如将英文翻译成中文。在尝试将一则新闻从中文翻译成英文后，她发现“翻译中基本上每一句话都需要校对、审阅，然后重新编辑。”

不过，尽管问题重重，仍有一些译者向南方周末记者坦言，它的翻译能力还是可圈可点的。专注医学翻译四年的自由译者Ivy自觉不擅长翻译宣传文案。有一次，她接到一个任务，翻译一款宠物产品的中英文宣传语。在完成初稿翻译后，她干脆把文案丢给AI打磨，如果不满意，就让AI继续打磨，直到拿出最满意的版本。面对商业领域专业性极强的术语翻译，拥有八年翻译经验的唐俊甚至觉得它“比人还厉害，因为它的语料很强大，词汇量比人强很多”。

科技“幻影”

在几乎所有受访译员的回忆中，技术这个“幽灵”从他们入行起就一直伴随着他们。

2010年，陈璇在获得保加利亚语学士学位后，赴英国攻读翻译硕士学位。在那里，她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计算机辅助翻译技术。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样的软件可以帮助译员自动翻译之前翻译过的相同单词和句子，从而提高效率。这也是行业内使用的工具。

至于谷歌翻译这样的机器翻译，她接触得比较早——大四那年，她接了一份将英文手册翻译成保加利亚语的工作。当时她觉得“打字好累，有没有什么可以快速出稿的？”，于是她把手册放进了谷歌翻译里。很快，谷歌翻译就给出了译文的初稿，用词“还算准确”，她一句一句修改完后提交了译文，半天就赚了300多元。陈宣觉得这份工作“挺好玩，挺轻松的”。在后来的翻译工作中，她逐渐开始尝试使用机器翻译，遇到简单、重复、机械的文字翻译，没有很强的故事性，她就会用谷歌翻译翻出初稿。

相比陈萱，斯卡开始使用机器翻译的时间要晚得多。2014年，她获得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学位，并进入一家翻译公司。她记得，当时公司也有使用这类工具，但谷歌翻译等机器翻译“虽然流行起来”，但“完全不能用”，“根本没人在乎”。

但显然，这几年这种趋势越来越强，机器翻译也在不断升级。从 2017 年开始从事自由口译和笔译的译者高大宇记得，她大约六七年前开始使用谷歌翻译。起初，谷歌翻译只擅长翻译专业词汇，一旦翻译大篇幅的文字，其效果很难让高大宇满意。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谷歌翻译逐渐进化，后来，其翻译逻辑性解释性文章的水平已经超越了市面上大多数翻译器。

高大宇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她有一个朋友是学法语的，在了解到谷歌翻译的功能后，就改变了专业方向，去法国读商科，回国后从事咨询工作，彻底离开了语言行业。

风波还在继续。2018年左右，高大宇接触到了新一代机器翻译工具DeepL。她发现，虽然DeepL在翻译描述性文本方面依然表现强劲，在文学性文本的翻译方面表现较弱，但其文本翻译能力已经胜过谷歌翻译。她逐渐开始将DeepL作为工作中的辅助工具。

不仅仅是笔译，机器翻译也开始进入同声传译等口译行业。但在陈宣、高大宇看来，其效果并不好。2018年，某知名智能语音、人工智能公司深陷同声传译诈骗风波。一名自称同声传译员的网友称，前述公司以假名使用了他和搭档在北京某会场的翻译结果，即对外播出的实时同声传译是机器人声音，朗读内容则是他和搭档翻译的语音识别转换后的文字。该公司随后向南方都市报回应称，当时采用的是人机协作模式，利用语音识别将同声传译结果转写并显示在屏幕上，让没有戴耳机的嘉宾和观众也能实时观看字幕。翻译员和公司之间产生了误会。

但斯卡感受到了行业的巨大变化。2017年，她加入了一家新的翻译公司。在一次公司会议上，老板问了她这个问题：“我们每天都在谈论机器翻译。我们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对此，老板表示，机器翻译出来的东西，经过人工修改，就可以达到100%的效果，“我们比它更优秀，所以我们不怕它”。

替换已经开始

机器翻译已经走过了漫长的道路，如今似乎已经到达一个重要的节点。对于翻译行业来说，洗牌的时刻是否已经到来？

就口译而言，唐俊觉得，目前市面上的一些翻译机器，在海外旅行、导游，或者不涉及重要内容的陪同翻译等方面，已经能发挥一定的作用。但到了重要的场合，比如谈判会议细节、谈判合同条款、新闻发布会等，无论是同声传译还是交替传译，机器都很难取代人类。“这要看你输入语言的重要性，如果非常重要，人们就不能完全信任机器。”唐俊说。

但在翻译领域，变化正在发生。

翻译赵永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19年她从翻译公司辞职，她记得那几年公司开始大力推进机器翻译的发展，这导致她的工作内容大量转向译后编辑和润色。与原来的纯手工翻译工作相比，译后编辑的收入下降了20%-30%，这意味着她要承担更大的工作量才能达到机器发展之前的收入水平。这也是促使她转行做自由译员工作的原因之一。

或许，这个过程正在加速。接受采访的译者均表示，自己的业务需求和翻译收入暂时没有受到影响，但唐骏坚信，对于低端翻译来说，它可以替代人工翻译，只要客户对翻译的准确性要求不高，能看懂就行。他也坦言，自己在一些笔译工作上已经有些依赖它了。

高大宇预测，如果译员的翻译能力低于机器技术水平，就有被取代的风险，而市场上至少有50%的笔译工作是低端笔译工作。Ivy还认为，一些要求不高的工作，如论文翻译、证书翻译、留学文件等，可以完全交给机器。因此，未来80%的译员将被甚至更强大的机器翻译所取代，“（淘汰）50%的低端译员，然后是30%不追求自我提升的译员。”

焦虑情绪也在蔓延。斯卡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虽然她认为机器在很多领域无法取代人力，很多客户也明确要求禁止使用机器翻译，但她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周围突然兴起的悲观声音的影响。“你看2013年的时候，也有人叫嚣着要用机器翻译，当时我们觉得是笑话，但十多年过去了，机器翻译确实取得了一些成绩，有些东西还是可以用的。”她说，“你不知道再过10年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除了翻译工作，斯卡还经营着一个几百人的翻译社区。近日，有新晋翻译问她，是否因为总是接不到单，而受到AI影响。她知道，新人的入职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项目匹配、人手是否充足、是否有翻译人员跳槽等都是影响因素。此外，新人通过试译和稳定的稿件接受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还需要磨合。但或许也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影响——人们总看不起翻译，认为翻译很简单，只要看懂语言就行。现在有了强大的AI，外界就觉得根本不需要找人，这给新手造成了很大困难。

但译者们还是看到了人与机器共存的出路。Ivy记得，2019年以后，她主要接海外翻译公司的订单。此后，她80%的业务都是译后润色。很多公司都开发了自己的机器，机器功能相当强大，有些发给她的机器翻译文本甚至不需要修改。2020年以后，Ivy发现，国内的译后润色订单越来越多。

赵永毅还认为，未来翻译可能逐渐转向人机结合的模式，原本需要10个人来做翻译，未来可能只需要2个人来做机器的译后审校工作。

她甚至做好了彻底转型的准备，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离开，赵永怡想，也许她可以成为一名瑜伽教练。

（Scar、Ivy、高大宇为网名；艾可、赵永毅、唐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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